“黎斯尼罗?”乔梓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
那是一个埋藏在数万年记忆深处的名字。
它的历史甚至与神树一样古老。
那些浅声低语的祈祷埋藏在历史的脉络里,与腥风血雨一同编织进树的年轮中。神界大战数万年,没有人在意信众的死活,而黎斯尼罗族人在心灰意冷后也终于不再祈祷。他们固执地投入了尘世,一去不回。
神界短暂恢复平静之后,众神听不到黎斯尼罗人的祈祷,也感受不到尼罗鼓的震动,于是他们认为这一民族早已湮灭。他们太过渺小,连消失都没有引起神界的注意,没想到今日竟然还能有个把族人现世,简直比大熊猫还要珍贵。
白河只需要看一眼,就知道她已经动摇了。
他转向田长生,面无表情。
“所有人都以为黎斯尼罗已经没有了,但其实他们只是融入了普通人中,甚至有了一个新的名字——玉山族。玉山族人数很少,所以很多人会将他们和一些其他北方深山民族混淆,甚至以为他们已经消失了。但事实上,玉山族不仅依然存在,而且其中一小部分人因为长居深山,少受外界侵扰,保留了通神的能力。至于神界为何听不到他们的声音,我猜只是他们不再向天神请命,而是转而请求其他神灵的庇佑。我虽然不认识阁下,但我猜你是他们现在头人所侍奉的神灵。”
房间里一片死一样的寂静,田长生“啪”一声捏爆了手里的花生壳。
“我只是提了一个玉山族,你就知道这么多,白先生还真是深藏不露啊。”田长生嚼碎了嘴里的花生粒。他突然有些后悔,觉得自己是不是说得有点太多了。
虽然得了一句半是讽刺的夸奖,但白河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“可是我依然不知道,阁下到底是谁?”
“我?”田长生挑了一下嘴角,“世人记得的,只有那些记入史册的神族。而我和黎斯尼罗一样,被神界放逐,如今落得个查无此人的下场。但我和那些高高在上的神不一样,我可比他们幸运多了。”
“他们自己高居天界,征伐不断,无暇回应地上渺小的人类。久而久之,人类不再信仰神灵。这时候,这群愚蠢的神才发现自己的神力越来越虚弱。可是即便这样,他们也没有放弃对彼此的伤害,最终落得个身亡神陨的下场,实在不冤。而我却因身处边缘躲过了一劫,甚至我还能听得到信徒的祈祷。我虽然神力不多,但却足以庇护他们。”
“可如果我没猜错,这也是你仅剩不多的信徒。”白河直视他的眼睛,“是你把他们带下山的?值得吗?”
田长生笑笑,轻轻捏开手里新的花生。“你这样问,是因为从来没有人向你诉说过心里的痛苦。如果你听过,哪怕只有一次,你让那些祈祷的声音在深夜里一点点流到你耳朵里,你就不会再问我值不值得。”
田长生丢掉手里的花生壳。“如果是当年大家各居神位的时候,我来请你帮忙那当然要先自报家门。但是现在这个年头,我不认识你,你也不认识我,生意做完之后,我们一拍两散,难道不好?我诚心求助,没有恶意,你们又何必刨根究底?”
“所以你要我们送的人到底是谁?”
“是黎斯尼罗一族最后的头人,也是老巴的母亲。她一生都活在侍奉神灵的故事里,到死都在等她的神出现。不巧的是,她不知道,他们的神早就悄悄换了。她等的不是我,我的出现,无法让她心甘情愿地离开。所以我来找你们。如果可以,请帮我给她一个善终。”
老巴在院子里喊了一句,田长生便扔下了屋里坐着的两人,独自出门帮忙。
乔梓起身走到脏兮兮的窗边,正看到老巴拉着田长生走出院门。大门的旁边是一间砖头搭出来的简易厨房。
透过厨房的小门,乔梓看到刚刚只远远打了个照面的女人的背影。她正站在厨房里,侧身对着巨大的锅灶,那个半大的男孩抱着一捆木柴往门内走,“咚咚”的切菜声和木柴的爆裂让整个院子显得十分热闹。
男孩的身影在厨房内消失后,那个小猫一样的女孩搬了个小盆出来。她带着一顶黑色的毛线帽,低头蹲在门口洗一会儿要用的碗筷。
火光在她背后融出一片噼啪作响的暖黄色,她则成了整个画面中唯一的深色剪影。在低头的瞬间,女孩右侧的碎发落下来,微微挡住一点侧脸。她将干活的手在衣服上随便抹了一把,撩开头发,露出紧绷的下颌线。
“白河,你说这么多,是希望我去帮他们?”乔梓背对着白河问,“你知道我不喜欢跟遮遮掩掩的人合作。”
“他们曾经是你的信徒。你曾经失去过他们一次,这一次也许……”
“我也不想这样。”乔梓打断白河,“我当时困在暗无天日的地下,自身都难保。何况你的伤还没好,跟着我长途跋涉……”
听到她担心自己,白河紧绷的嘴角也终于有了一丝弧度。“我左右已经伤了那么多年,这一点人间的风雪还不至于要了我的命。”
“那田长生呢?这个人你怎么看?”
白河嘴唇抿成一条紧紧的线。“他有意遮掩,我也看不出来历。当年北方氏族信仰的神祇众多,像他说的,这些边缘神并不被中央神祇所看重,因此也不那样被熟知。但是有句话他说的没错,在今天这个时候,大家彼此认识与否,都不我们妨碍做事。尤其是在森林里,即便他想耍什么花样,也很难逃过你的眼睛。”
乔梓明白白河的意思,在森林这种地方,是她最熟悉最不用担心的。就算田长生真的有什么企图,她也有信心保护好白河。
白河起身,走到乔梓身后。“当年的事你亦有难处。你困在地下,听不到黎斯尼罗族人的祈祷,无法做出回应,这不能怪你。但如今你自由了,你难道不想再见一次真正的黎斯尼罗人?何况你心里并不想抛弃他们。小乔,这是一个好机会。”
“机会?什么机会?”
“弥补的机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