看鸡走的远了,小宝便啪嗒啪嗒跑过去将它赶回来,又接着在许榕身边蹲好。
这大的小的竟也能玩一起去,正说得热闹,忽然一道又尖又高的声音硬生生插进来。
“呦!我当是谁呢?这不是我那无缘的可怜孩子嘛!”
呼天抢地的,若不是语气十足幸灾乐祸,光听这话,还以为真有多惋惜这“无缘”呢。
许榕转头去看,便见一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中年妇人正站在路边,身边还跟着个差不多年纪的妇人和一个年轻男子,见他看过来,便立刻哎呦两声,脸上摆出怜悯的神色。
原来是他们。
“榕哥儿,你说我好不容易来一趟你们村,这也能碰上,你这孩子可真是有心了。”妇人捂着嘴嗤笑,“可惜这缘分呐,那是老天定下的,没那个命就是没,再怎么惦记也没用呀……”
许榕挑眉,眼睛扫了一圈周围,心里思索着待会子动手的话把小宝安置在哪里比较合适。
旁边站着的年轻男子穿着件书生们常穿的长衫,见自家母亲出言挑衅,倒有几分不好意思,去扯妇人袖子,低声道:“娘,事儿办完了,咱们快回去罢。”
那妇人来求的事未得成,心气正是不顺,此时瞧见许榕这个十里八乡的笑话,被自己狠狠羞辱过的可怜虫,焉有不借机发作撒气之理?
因此只将儿子往身后一搡,并不理他,仍大声道:“你说对不对,榕哥儿?”她转头对着旁边的妇人道,“你说说,这天底下哪有强求来的缘分?”
那妇人不知他俩是何关系,见她问,却是摸不着头脑,只笑着虚应一番。
这人便轻啊一声,似是才想起来般:“忘了你并不识得他了。他啊,可是最跟我儿有缘无分的一个呢!偏偏今日见我儿来了,便巴巴地跑过来守着,啧啧……”
“许榕!咱们两家早就断了,听说你已经招了个赘婿了,怎么,是不是过得不好,还惦记着想进我家的门呢?我劝你还是别痴心妄想了!我儿是什么样的人物,以前都瞧不上你,更何况如今又成了个破鞋……”
许榕立刻捂住了小宝的耳朵,冷然看向那几个人。
你道她是谁?原来正是前文说过的许榕自幼订过娃娃亲的那户人家。
这家人姓刘,原是两家祖辈关系好,便有了这门娃娃亲。后头家中老人相继过世,便渐渐少了来往,只因有亲事,逢年过节走动一番,这家生的儿子倒有几分读书上的悟性,读了几年书,竟叫他年岁轻轻便考了个童生回来。
他母亲原就不满意许榕这个模样差名声坏的儿媳,早不知在家中闹过多少回要退掉这门亲事,那家人原也渐渐动摇了。这回儿子一考中,她更觉得许榕是万般配不上自家儿子,立时便寻了许屠户要退婚。
许屠户因觉他家是未来亲家,许榕嫁过去后少不得仰人鼻息讨日子,平日里便没少送肉送柴的讨好,对他儿子更是上心,纸笔那样不便宜的东西,说送也就送了。谁知他家竟这样绝情无义,还未发迹呢,便急着要退婚!
许屠户气的要死,将那家人赶了出去,满院里找家伙事要打上他家门去,还是许榕拦住了他。
只是许屠户却咽不下这口气,时常想起便如鲠在喉,胸中屈闷。直到许榕成亲了,沈暄又出息,他心里方觉好些了。
刘母因此而万分自得,觉得自家退婚是狠狠羞辱了许榕一通——这也常见,哪个被夫家上门退婚的女子哥儿不是视其为奇耻大辱,羞得门都不敢出,往后亲事都不好说了。
她原就看许榕不顺眼。许榕和他家有亲的时候,从来不晓得奉承巴结自己这个婆母,自己使唤他也总是使唤不动,对许榕颐指气使,许榕却偏偏不吃这套,世上哪个儿媳敢这么对婆母不孝敬的?她心中岂能不记恨。因此退婚时更是大张旗鼓,闹得沸沸扬扬,叫许家狠狠丢了一回脸,也叫许榕被人嘲笑几年。
此时她既是心气不顺,遇见许榕,想起往日的威风得意来,更是要好好再羞辱他一番方觉畅快,当下便又尖着嗓音道:“你可是听说了我儿来提亲的消息才跑来的?也是难为你一片痴心了。可人终究是要有自知之明的,要看得清自己的身份!我儿可是童生,你这样的,怎么配得上他。你这辈子是与他无缘了,下辈子记得投个好胎……”
她说到这,又想起今日提亲不顺的事来,顿时道:“我说今日怎么不——”话到嘴边猛反应过来这事丢脸,忙掩住口,转口道:“儿啊,我就说他妨你罢!你瞧,一碰见他就没好事!万幸当初没娶他回家,不然岂不是克的我家不得安生?!”
许榕听她一张嘴嘚吧个没完,心道终究还是当初不该拦着爹打上门,叫他家真以为自己是个软柿子。他懒待多费口舌,目光从刘母身上一打转,便转到了旁边站着的刘彬身上。
刘母这身板,想来是挨不住自己一拳的,到底还是男的耐打些。且打在刘彬身上,疼在他娘心上——那就他了。
刘母尚不觉自己儿子要挨打了,因退婚一事闹得那般大,许家却并未找上门算账,故而认定了他家不过色厉内荏,更加有恃无恐,分毫不怕,越发说得兴起:“莫说你了,便是再来个模样性子好的,我家也是看不上的,乡里丫头哥儿,能有几个好的!我儿必是要娶个城里的闺秀,再得岳家提拔,日后必能高中秀才,与你是一个天上,一个泥里,你便莫要再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了……”
许榕不待她说完,正欲上前一脚踹翻刘彬,却忽觉腿上一重,低头去看,小宝扒着他的腿,害怕得眼里冒出泪花来。
原来是那妇人越说声调越高,语气又冲又尖刻,小宝虽听不懂她说什么,也感觉到这个人不怀好意,因此吓得直往许榕身上爬。
许榕只好放弃踹人,先蹲下身哄她。他一矮身,小宝便紧紧抱着他脖颈,将小脸埋在他怀里不敢抬头。
刘母这才注意到他还带着个小孩,看着许榕语气轻柔地拍哄小女孩,不禁疑道:“哪来的小孩?你给人当后娘去了?不对,不是说你招赘了一个……”
她这般动静,早惹得附近的闲人围看过来,当下便有看热闹的人道:“这不是周家的吗,许榕怎还与他家这般亲密,沈暄竟也忍得?”
当初许桥和周宁打那一架,虽早过去了,他当时骂的话却没少被好事之人传来传去,总有那无聊之人搬弄是非。
“他不能忍又能怎么样?到底不过是个赘婿,只得忍气吞声咯。”
也有看不过眼的,“你们也少浑说了,周宁才多大,这便传这等没影子的闲话!沈暄好歹是个读书人,怎会信这种谣言!”
那几人一看,正是许榕家的邻居方婶儿,因知晓她素日与许家关系不错,便也不再多说。
他们这番话却正好被刘母听见,她因听见许榕赘婿也是个读书人,忙问道:“你们说的这个沈暄,可是他家赘婿?他也是读书人?可有功名了么?”
那几人互相看了看,迟疑道:“只知晓他在县里学馆读书,倒未曾听说考得什么功名……”
刘母一听,心下便安定了,对着许榕猖狂笑道:“看来你是不甘心被我家退婚,又找了个读书人想出这口气——可惜,读书哪是那么简单的?便是我儿这般聪明的人,也是考了几年才考上童生呢。你那不知从哪个山旮沓角找来的没出息的蠢男人,想考上且等下辈子去罢!哈哈哈哈哈哈!”
言罢又乐不可支地笑了一通,讥讽怜悯地看着许榕,仿佛在打量一个可怜虫。
她见着许家暗中憋气却仍是比不过自家的样子,心中万分得意,言语间便忘了自己今日受挫丢面的事,“莫说你了,便是许桥那等蠢货,生的再好也不过是个乡野哥儿,哪比得上城里的姑娘——啊!!!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