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也不是什么要紧事——哥哥一向是个爱憎分明、从不忍着气受的直爽性子,我看那个许桥屡屡欺辱他,哥哥也不爱跟他打交道,原以为他们二人互相厌憎,可现在看来,好似并非如此……何以他一直对这人心慈手软呢?”
沈暄思及前几日那副场景,便如鲠在喉。
他早就想问了,只是这几日忙乱,一直没寻到机会,那日好容易灌醉了许榕,他自己却忘记了。
今日许榕种种异常,又正好许桥前几日蹦跶,他心下便自发归结到许桥身上。许桥处处与他为难,难说是他在许榕面前又说了什么谗言,才叫许榕有事瞒着自己!
许屠户听罢,叹息一声:“原来你是问这个……”
他塌下身子,盘腿坐在炕沿边,看着自己布满老茧的手,又是一声长叹,“也难怪你觉得奇怪。”
“你有所不知——别看他们两个现在如同斗鸡一般,一个见不得一个。小的时候,其实很是要好,和亲兄弟也没两样了。
“榕哥儿没个兄弟姊妹,村里的小孩也不跟他玩。一个小孩子,哪有不孤单的?多亏还有个桥哥儿!
“说来也怪,桥哥儿家中兄姊多,他排行老幺,几个哥哥都十分疼爱他,可他偏偏不爱同哥哥们玩,四五岁上就爱缠着榕哥儿。
“你别看他现在这样,其实小时候很是乖巧。他小榕哥儿三岁,生得又玉雪可爱,榕哥儿孤独久了,见了这样好看又乖巧的弟弟,哪有不爱的?两个孩子日日玩在一处,亲密无间——小孩子间,常有拌嘴斗气的,他俩却从不红眼,好的跟一个人似的!许桥几个哥哥都吃味得很!我当时还和大哥说,这俩孩子这般要好,日后嫁人只怕也要往一处去……”
他说到此处,搓了把脸,又叹几口气。
“谁知榕哥儿十五岁时,两个人不知怎地,突然闹掰了!榕哥儿起初还不甚在意,我问起,他只赌气说,‘谁知晓他犯什么病,好端端的,无故便翻脸!我才不爱管他!’你也知晓他的,他虽看着面冷,实则最是个心软好脾性不过的,我看他被气的狠了,便也不问了,只以为过几日就又好了。谁知这一不好便是两三个月!
“榕哥儿后头也坐不住了,去找了桥哥儿几回,还带了他从前喜欢的小玩意,却每每黑着脸回来。有一日,他又去找了桥哥儿,回来时却红着眼眶,同我说,他再也不要许桥做弟弟了!从此后果真不再往来,后来便是你看到的那样了。”
许屠户紧皱着眉,揉搓了把眼睛,难受道:“这事后,他是一个朋友也没有了,一直独来独往,人也越发孤僻起来,同谁都不爱打交道,也不爱说话——明明小时候是个很活泼的性子。我劝他多和人相交,他反倒说,‘总归日后是要分开的,何必相识相交?白落得伤心一场。’”
他坐在炕上长吁短叹,为自家孩子难受,抬头便见沈暄黑着张脸,垂眼盯着地上。
许屠户看见他,又高兴了些:“好在你来了,自打你们在一起,榕哥儿又渐渐活泼起来,也爱笑了!”
是以只冲着这一点,他也觉着沈暄这赘婿确实好。
他正乐呵,便见沈暄抬起眼看他,半日一言不发,一开口便扔来一句叫他摸不着头脑的话。
“爹方才说,许桥与哥哥亲密无间——与我比之如何?孰亲孰疏?”
许屠户只觉莫名其妙,想不通他怎会这般比较。
“这如何比得?你二人是夫妻,他二人是兄弟,况且那也是孩童时的事了。兄弟哪里亲的过夫妻?自然是远远不如与你这般亲密的!”
沈暄听闻,脸色才略好看了些,不再跟块黑玉似的。
他腾的站起身,“爹说的极对。如今既然我来了,哥哥往后便只有我一个就够了,旁的什么阿猫阿狗可别想再近身!”他冷笑一声,扔下这句话就出去了。
——
进了八月,天气渐渐转凉,下了几场小雨后,秋老虎也没了威力。
许榕这些日子总时不时便要出上一回神,也不同以往般爱和沈暄玩闹了,他虽极力掩饰,只他本就是个白纸一样的人,哪里藏的住心事。一向神采奕奕的少年突然间无精打采的,连许屠户都察觉了,更何况沈暄。
沈暄不动声色观了他几日,心中愈发烦躁。许屠户也私下问了他几回,两人俱是不知缘故。
许屠户奇怪道:“这孩子,少见这般嘴严!”
这日是个大晴天,吃过午饭,沈暄便抱着一盆脏衣,说要去河边洗衣,许榕应了一声,看他出门了。
沈暄到了河边,那里已有若干人聚在几处,说笑干活。
众人见到是他,都见怪不怪了。
沈暄眼神一扫,看见远处蹲着的人,冷笑一下,抬步走过去。
许桥正同旁边的杏哥儿骂道:“……长得跟个公狐狸精似的,专会挑良家哥儿勾引祸害!偏偏有人就是那么个蠢的,被人诓骗了还不知道!脑子是一点不长的,满心里只有那个狐狸精!”
他越说越怒,将手中的木槌扔到一边,撸袖恨声道:“我早晚撕了他那张狐狸皮!看他拿什么蛊惑人心!”
对面的杏哥儿慌忙扯他衣衫,朝着他猛挤眼睛。
许桥正骂得兴起,被他一阵拉扯,不耐烦道:“你做甚么?眼睛抽筋了?我跟你说,沈暄这个狐媚子,根本就不是个好东西!他不安好心!”
杏哥儿小声嗫嚅道:“桥哥儿,你别说了……”
许桥柳眉倒立:“我就说!凭什么不说!”
他还待要细骂,忽觉头顶落下一道阴影,一个声音阴沉沉道:“你又是什么好东西?安了什么好心了?”
许桥言语骤然一顿,然而只不过一瞬,他心头涌上更大的火气,“哐当”一下砸了木盆,猛地站起来,转身怒视着沈暄。
“好啊!你来得正好,我正要找你呢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