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间不大的屋子,放着几张支起的木板,充作卧榻。许榕按着老大夫的吩咐,将沈暄放在其中一张榻上。
“等会喂他吃了药,每隔两刻,用布蘸着烈酒,擦他额头、脖颈、两腋、肚脐、手心、腿窝处——被子不要捂那样严实!肚子上盖些就行。等过了午时再看情形。”
许榕忙扯开沈暄身上的被子,哽咽着道谢。
他看着老大夫撩起帘子走了出去,慢慢坐在榻边,死死攥住木板的边缘,垂泪注视着昏睡的沈暄。
过了片刻,那个年轻人端了药进来,许榕忙起身接过,又低头连连道谢。
年轻人摆摆手:“快喂他喝了罢。”便出去了。
许榕将药碗放在一边的小桌上,弯身凑到沈暄耳旁,轻轻拍抚着他。
“阿暄,醒醒,吃了药再睡好不好?”
声音又低又柔,如此拍哄了片刻,昏睡着的少年终于迷迷糊糊睁开了半只眼。
“哥哥……”
许榕大喜,端起药碗,舀了一汤匙递到他嘴边,“是我!阿暄,哥哥带你来看大夫了,等你喝了药,病就好了!”
沈暄无力地眨眼,面上一片空茫,似是没听明白他的话,只觉唇间一苦,那味道苦涩得他舌头都有了几分力气。
许榕刚喂进去半勺药,便觉勺子被沈暄用舌头抵出来了。再去喂,却无论如何也喂不进去了。
他一愣,忙低头去哄人:“阿暄,你乖,喝了药病才能好……”
一面哄,一面又舀了一勺往他唇间喂。
沈暄烧的昏昏沉沉,根本不讲道理。他心中憎恶这股味道,只死死闭着嘴唇咬紧牙关,死活不肯吃这又苦又酸又涩的东西。
“阿暄,你乖些好不好?快些吃了药……”
“阿暄,你乖乖的……”
任凭他如何千般百般地哄,沈暄就是不张口。
许榕一腔喜意尽褪,急的满头大汗。想到大夫说他可能熬不过去,眼中酸痛,不禁又滚下泪来。
他抬头看向窗外。
此时尚不到辰时,天将将破晓,街上的铺面都关着门。
许榕将药碗放下,又将沈暄腰腹处用被子小心盖住,抬手轻轻抚摸片刻他烧的滚烫发红的眉眼,垂首趴在他耳边道:“阿暄,你乖乖睡一会儿,哥哥去给你买糖……”
他说罢直起身,抬手抹了把眼睛,转身往外走了几步,撩开帘子,出去了。
外间的陆六郎看见他要出门,忙喊住他:“你去哪儿?”
许榕回头,看见问话的人正是给他开门的年轻人。他此时心中对陆家医馆的父子二人充满感激,见是他问,便停下来回道:“药太苦了,我相公喝不进去,我去给他买点蜜饯糖果。”
相公?
陆六郎愕然看他一眼。
他想起自己看到的那个年轻病人,无语道:“你相公多大了?”
许榕老实道:“十八了。”
“……”
陆六郎无言,看看外面天色,“这时辰,你去哪买糖吃?”
许榕有些急了,他想快些去。
“我敲开他家铺子的门进去买,再不成,翻墙进去!”
他扔下这句话就抬起腿往外走。
身后的六郎忙喊住他,“哎你等等——!”
他想了想,道:“我昨日给我小侄女买了几块饴糖,她应是还未吃完,我去找来给你!”
许榕原心中焦急,不欲理他了。听闻这话,忙立住脚,折身往回走。
陆六郎推开大堂内侧的门,进后院去了。不过片刻,他鬼鬼祟祟地从后院回来,手中拿着一个油纸包。
“就剩这两块了,应该够了罢?”
许榕连忙接过,感激不尽道:“够了够了!多谢小陆大夫!!”
他拿了糖,一溜烟跑进内堂。
取出一块手心大的糖,掰下一小块,轻轻抵在沈暄唇间。
沈暄觉出甜味,嘴唇微张,那块糖便被许榕塞进他口中去了。
等了片刻,许榕估摸着那块糖应该化开了,便又掰下一小块喂他,沈暄果然又将嘴张开了,许榕忙一手舀了一勺药汁,塞进他口里。
那药甫一进口,满口甜味尽皆被苦味吞噬,沈暄立时被呛了一下,随即死死咬着勺子不肯叫它进来,偏开头,一口药都半吐半流了出来。
许榕赶忙拿着帕子去擦干净了。
虽然吐了半口出来,好歹喝下去了一点不是?
于是又故技重施,拿糖去引沈暄张口。
谁知这回却不管用了,沈暄再不肯上当,任许榕怎么给他塞糖,他就是不张口。
初秋的清晨,许榕硬是急出来一身汗。
他看着手中的糖和药,又看看躺在面前紧闭着唇烧的人事不知的沈暄,眼酸鼻塞,一颗心似反复在滚油里煎。
静默片刻。
许榕眼神轻轻转向帘外。
这是条半挂帘子,从下头看去,大堂里光线昏暗,一个人也无,静悄悄的。
许榕扭回头,将手中的糖放进自己口中,顿了顿,他缓缓俯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