再度分开时，许榕已气喘吁吁。他心虚地丝毫不敢去看沈暄，只将眼睛盯住被子，不住地去掖被角。待觉得沈暄睡熟了，才抬起一只手，温柔地抚过他的脸和发，静静地看了他片刻，方起身端了药碗出去。

出了内室便看见陆六郎正在大堂的柜台前，站的笔直端正，一手拨着算盘，一手拿着账本。

见许榕出来，那算珠子顿时噼里啪啦一阵乱响。

许榕不妨外头有人，他唬了一跳，立刻便觉得赧然，又微微有些奇怪，方才自己竟一点没听见算盘声吗？

他见了恩人，立时客气地问好。

陆六郎十分专注地看着账本，眼皮都不曾抬一下，胡乱应了一声。

许榕便也不打扰他，放下碗去看门外。

此时天色已亮，街上少人，临街的铺面陆陆续续地在开门。

爹怎地还未回来？

许榕心里惦记着给沈暄用酒擦身的事，站在门外不住张望。

柜台后的陆六郎手指渐渐慢下来，偷眼去看门外的许榕。

对街的几间店铺木门紧闭，青石板上落下还未被天光扫开的阴影，他甚至几乎能看到石缝中青苔野草上微微的露水。少年欣长的身姿挺拔立在长街上，似一竿晨露中青翠苍劲的新竹。虽熬了一夜，面色既忧又疲，却仍是掩不住的葳蕤而旺盛的蓬勃生机。

他面皮发红，止不住地回想方才看到的一幕——

少年侧坐在榻上，举碗喝下一大口药，苦地眉头一皱，却立时倾身，轻轻地贴上怀中人的嘴唇。

昏暗简陋的一方天地，从对面半开的窗口漏进几缕熹微的晨光，细匀的洒在窗前的黑衣少年身上。

于是那低阖着的眉眼便愈显得极尽温柔，极尽缱绻。他安静地和病中苍白的少年亲吻，光里的尘埃浮飞在他们周身，似也沉醉其中。

陆知竹不觉看得呆了。

他久久不能回神，恍惚中仿佛也化作那些尘羽，沉醉在那一片溺死人的温柔中。

我从未见过这样深情的吻，这样醉人的温柔……这样温柔的人。

不不！他猛晃脑袋，颧骨处烧的通红。

我压根就没见过别人亲吻！

他抬手抚上自己隐隐发热的脸颊。

许榕张望一阵，还是没等来人。他等不住了，回身进了大堂。

走到柜台前，便见小陆大夫面皮发红，目色迷离，神游天外。

“小陆大夫？小陆大夫！”

陆知竹一个激灵，猛地回过神，便见许榕一脸疑惑，手在自己眼前来回地挥。

他如今一看见许榕就控制不住地心慌心乱，慌忙撇开眼，“怎么了？”

许榕也不在意他如何奇怪，只急道：“我爹去买酒了，这半日了还未回来，我实在是等不住了，能否麻烦小陆大夫帮我照看一下我相公？我会很快回来的！”

陆知竹眼神移到他眉间藏着的小痣，怔怔地点了点头。

许榕见他应允了，大喜过望，连连道谢，转身便往门外跑。

刚跨过门槛，迎头便撞上一个人。

“啊！”

“哎呦！”

许榕猝不及防，一下被撞倒在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