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暄敏锐察觉到他情绪不对,“哥哥,你怎么了?”
许榕张了张口。
“……无事,我困倦得很,我要睡了,你莫吵我。”
说罢,便翻身背对沈暄,将被子蒙过头顶,不动了。
沈暄疑惑地看他背影。
难道是方才累着了,所以情绪不高?
这般想着,他心中却仍有丝挥之不去的阴霾。他看着眼前的被筒,不满自己怀里空落落的,伸出双臂连人带被搂在怀里,额头隔着被子紧贴着许榕后脑勺,方满意地闭上眼睛。
次日正是八月初十。
饭桌上,许屠户给两个小的安排事,“中秋了,过节一应物事也该买上了,这事你俩去办,我就不管了。节下的礼也得备好,你大堂伯家是定要去的,还有……”他说了几家,又想起来,问道:“阿暄,你如今离馆了,孙夫子的礼可还备吗?”
沈暄想了想:“备一份罢,明年就不用了。”
许屠户点点头,吩咐许榕道:“那你今日便去城里买了……榕哥儿!”
“啊?”许榕猛的回神。
许屠户皱眉道:“你今日怎一直魂不守舍的?叫你你也不应……你可听到我叫你做什么了?”
许榕瞪大着眼看他。
许屠户只得又说了一遍,“可记住没?”
“记住了。”许榕点头应是。
一旁的沈暄扭头看他。
待许屠户说完,沈暄便开口道:“爹爹,学政大人举荐了我,我能去府学读书了。
许屠户一愣,问道:“什么?”他夹菜的手顿时停了,“府学?”
“是,过完中秋,也差不多该启程了。”
许屠户皱起眉,盯着沈暄瞧了片刻,慢慢收回夹菜的筷子,又扭头看了一眼许榕,问道:“你知道这事吗?”
许榕垂眼看向碗里,默默点了点头。
许屠户收回目光,捣着碗里的饭菜,一时桌上只听得到碗筷碰撞的闷响。半晌,他才开口说话:“咱们县学不是也有秀才在吗,我看,也不一定非要去府城读书,在县学也一样嘛。”
沈暄倒怔了怔。他中秀才以来,许屠户一直很高兴,此时便未料到他是这个反应。
以为他是嫌去府城里花销太大,忙回道:“话是这样,只是县学早已荒废了,若要在举业上有所成,还是去府学为好。爹不必担忧银钱,有了杨学政的举荐,府学的人定不敢克扣了我每月的贴补,我到时再寻些赚钱的门路,平日里节省些,想也足够了。”
许屠户只嗯了一声,没说话。等他将碗里的饭刨完,才道:“阿暄,我知你是个有本事的人,便是去了府里也不愁立足。只是咱们这等人家,实在也没甚必要去府里读书。我和榕哥儿呢,也不盼着你做什么大官,你能考个秀才,我们已经很高兴了,也足够了——当初我同意你入赘我们家,是因看着你二人情投意合的份上。如今你既已有了功名了,小两口便该好生过日子,生几个娃,再攒些田地家产,不比考那劳什子科举强?我看呐,这府城就不必去了罢。”
沈暄面上的笑意渐渐有些牵强,他低下头,默不作声。
桌上一时无人说话,静悄悄的。这顿饭几个人吃的俱是食不知味。
许榕进了灶房,看见沈暄正弯腰刷锅。
他走过去,看着抿着唇低头洗手,无甚表情的沈暄,斟酌着慢慢说道:“阿暄,你别着急,爹只是一时没转过弯来。等我劝劝他,他定会同意的。”
沈暄抬眸,看了他片刻,恍然道:“哥哥……你是不是也不愿意我去府学?”
许榕犹豫了一下,“没有……没有。”
他垂下眼帘,掩住黯淡的目光,“你能去府里念书,多好的前程,我怎会不愿意呢。”
这句话他说的很慢,语气却渐渐坚定。他复又抬起头,“我这就去同爹说。这事你不用管了,哥哥会替你办好的。”
沈暄蹙眉盯着他转身离去的背影,目光中难得满是不解。
哥哥为什么看起来郁郁寡欢呢,他不是一直以来都很支持自己读书的吗?
*
“爹——”
许榕进了东屋,拖着声儿喊了一句。
许屠户撩起眼皮瞥他一眼,又继续低头打磨着手里的东西,“无事献殷勤。”他冷哼一声,“定然又为那小子说情来了。”
许榕装作没听见,探头去看他手里的物件。
“又给娘刻簪子呢?”
“是啊。”许屠户叹一声,“马上中秋了,她也该想着和咱们一家团聚团聚。我也没什么好送她的……”
他怀念地摸摸手里未成形的簪子,“好在她也不嫌弃我手艺差,在的时候,年年都要给她做上一支。”说着说着,忍不住笑出声,“年轻的时候穷,别人戴金的银的,她带着支木头的便敢出门夸耀了——”
这些事许屠户这些年里已讲过无数回,然许榕每回都听的认真。他羡慕地道:“爹和娘的情分,我再没见旁人有过。”
许屠户感慨道:“等我能给她买得起银的了,她却也不爱戴,还要我年年给她刻这簪子。”
许榕伸手去摸他手里的簪子,许屠户将手一缩,“去!我给你娘的,甭瞎摸!”
“小气!”许榕翻个白眼。
他觑着许屠户脸色,慢慢道:“我若也能有爹娘这样的感情就好了……”
“你和沈暄不是也挺好的吗,比我年轻时可黏糊百倍。”
“唉!!!”许榕立即大声叹了口气,“眼瞅着不行了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