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屠户果然急了:“出什么事了?你俩个又打架拌嘴了?”
“不是这个。”许榕唉声叹气,“他如今有大好的前程,我却阻了他……眼见要怨上我了!”
许屠户方知他话里有话,闻言冷哼:“我就知你是来做说客的!”
“他有什么好怨的?!我们父子救了他,又收留他,虽说是叫他入赘,可也好吃好穿供着他读书科举。哦,如今我叫他安生守着你过日子,他便怨起你我了?若是如此一个人,趁早离了!”
许榕见他越说火气越大,忙搂着他肩膀,抚着胸劝道:“爹!爹!越说越不着调了!”
许屠户脾气暴躁,已是越说越真了,气得骂道:“他心高得很!我看我们家是留不得他了!”
许榕听他这样说,腾的站起身往外走,甩手道:“爹说得对,这样一个人,还留着做什么?我这就拉着他去官府和离!”
许屠户见他真撒开腿要走,赶紧一把扯住他,“哎呦!你作甚去?!”
“听爹的话,跟他离了!”
许屠户气的拧他耳朵,“你敢?!”
“爹不过是气头上说几句,你就敢拿我作筏子!好端端的,孩子都没生一个,离什么离!”
许榕选择性无视中间那句,“哪好了?夫妻离心已在眼前了!”
许屠户又坐下来,不满地嘟囔道:“有那么严重吗?夫郎孩子热炕头还委屈他了?你爹想要都没那个福气了!”
许榕蹲在他膝前,抱着他手臂摇晃,“当初说好了供他读书科举,如今却又不算话了?他若是个庸才倒罢了。明明是个聪慧至极的人,有无数的锦绣前程,我们却要扥着他的腿儿,叫他如何不委屈?”
“爹,村里人都说他是文曲星转世呢!”
“爹——,你难道不想看我做官夫郎吗?”
许屠户看向抱着自己撒娇的幼子,抬手缓缓抚着他的头发,长叹一声。
“儿啊!你有没有想过,他去了府城读书,你怎么办?”
许榕被戳中心事,一下哑了声。
许屠户继续问他:“我知晓他聪明,但你想过以后吗?他若是真高中了举人、进士,你觉得,咱们家还能留得住他吗?他本就是入赘的,到那时候,若是反悔欺负你,爹如何护得住你啊!”
“难得遇上个对你有情的,你不说牢牢抓着他,反将他往外推!便是没考中,一去府城,你们夫妻长久的两地分离,他能守得住自己吗?府城那是什么地方,乱花迷人眼!他要是在那里染上些读书人的风流毛病,你后悔都来不及了!”
许榕无言以对,心中想道:爹还不知道,我们两个其实是假成亲——我没有理由拽着沈暄不让他走。
他心里乱极了。此刻面对着蒙在鼓里的亲父,又多出许多愧疚不安。
见许榕低着头不吭声,许屠户将他揽在怀里。
“儿啊,你就听爹这一回罢。现在这样不是很好吗?有个秀才的功名,旁人也要敬他三分,开个私塾,或者自己找份差事做,往后跟你平平淡淡地过日子,生几个孩子,老了享享天伦之乐,你这一辈子也算得圆满啊!爹也就安心了,日后也有脸去见你娘……”
屋里沉默许久,许榕趴在父亲怀中,忍不住红了眼眶。
良久,他强忍着泪意,低低道:“爹,阿暄从未跟我说过有多想多想考中之类的话,可我知道,他是很想的。”
“夏练三伏冬练三九,熬的身体都坏了,他也是付出了很多心血的。”
正月十五那个晚上,北风很冷。银白的月霜覆在雪上,也冷冷的。
可能沈暄自己也未曾意识到。冷冽的月色里,许榕却轻而易举地看到了他眼中炙热的野望。
那不是他能扼住的欲望。
在那些云山雾罩令他似懂非懂的话里,他只凭借他极其敏锐的直觉意识到了这件事。
何况……
他默默地道:我也不想……不想拦着他的路。
“爹,人不能那么自私。我做不到束缚他一辈子,让他一辈子待在这个小山村里,围着我打转。阿暄他或许不会怨我,但他也不会开心的……”
“我舍不得……”
“我想他开心。——我希望他能得偿所愿。”
许屠户一把推开他,又气又无奈,“你这么一心为他好,就不怕他到头来伤了你的心么?”
“我……”许榕一顿,微笑着仰头看他,“这是我自己的选择。娘教我‘从心所欲’,我做了我心中想要做的,以后无论结果如何,我也不会后悔。”
“况且,”他小声但坚定道:“阿暄才不是那样的人呢!”
许屠户看他执迷不悟的样子,便知他主意已定,任谁来也不会改了。
他想起前几日沈暄生病时许榕那副样子,颓然长喟:我早该知晓的!早该知晓这孩子早已情根深种,如今他满心满眼里只有一个沈暄了!
哪里还顾得上他自己呢。
许屠户望着许榕头顶并排的两个发旋儿,一时心中怅然:“真是头倔驴。当初招了沈暄进门,真不知是福是祸……”
父子二人皆是怔怔出神。
屋内寂静许久。许榕回神,见许屠户神色已有松动之意,便道:“爹,你便放宽心罢。阿暄纵去了府城,也定不会忘了咱们的!”
他可太会宽慰人了,许屠户被他宽慰地心头火起,不由气得拿手指连连点他:“你娘那样聪明灵秀的一个人,怎生了你这么个蠢笨的!罢,罢,罢!我是管不了你了,你们两口子的事,爱咋咋去!”
许榕捂着额头连连往后退,见目的达成,也不去触他爹霉头了,轻手轻脚地退了出来。
他刚关上房门,一转身,便看到沈暄靠着一侧墙壁,正抬头望天,不知道站了多久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