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暄在医馆附近等了大半日,却总也不见许榕的身影。
他实在等不住了,出去在四周找了一圈,也没看见人。
眼见日头过了正中,沈暄懒得再磨蹭,他径直进了医馆,问堂上一个药童,“陆六郎在不在?”
“六郎出门了。”那童子摇头。
可恶!
看来自己今日是跑空了。沈暄只得赶着又去了孙家。
他黄昏时方至家中,一进门却看见许榕正在院里洗菜。
沈暄一愣,“哥……”
话刚出口,他猛然想起自己正和许榕生气,赶紧又憋了回去。
许榕抬头看见他,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子,迎了上来,“回来啦?”
谁知沈暄却理也不理,冷着脸越过他。
“……”
许榕收了笑,头疼地叹口气。果然还在闹脾气呢。
沈暄进了许屠户的屋。
“爹,哥哥今日没去送礼?”
“去了啊,礼都送完了。”许屠户正盘腿坐在炕头,拿着手中的物件仔细打磨。听见他问,抽空抬头回了一句。
确实去了,我亲眼看见——那我怎地没在陆家医馆见着人?
沈暄心中颇怪。他有心想问许榕,却还记着自己正赌气,只得忍住。
算了,反正那个陆六不在,没叫哥哥见着他就好。
晚间睡觉,许榕洗完进屋,便看见炕上整整齐齐摆着两个被筒,泾渭分明。
沈暄已经钻进靠墙那个,蒙着脑袋面对墙睡了。
“……”
了不得,看来真是气大了。
许榕吹灭灯,轻手轻脚上了炕。
“……阿暄?”
黑暗中无人应声。
他又伸手去碰那个黑乎乎的被筒。手刚挨上,被子动了动,躲开他的碰触,往更里头缩去了。
……好罢。
自从二人相识,从未有过这般一个不理一个的情形。更不用说沈暄平日里有多黏糊,但凡和许榕待在一块,总要挨着蹭着才好。
如今粘人的那个顷刻间变得如此冷淡,许榕心中难过,更是不知所措。
更何况,要与沈暄分离,他其实并不比沈暄好受。
静默片刻,许榕慢慢收回手,用被子一点点包起自己。
屋内异常安静,两个人皆是满怀心思。
如此过了三日。
八月十五。
晚上拜过月,一家人坐在院中吃着月饼赏月。
许屠户敲破一个核桃,看着不说话的两个小的,急得直抓脑袋。
他将核桃塞到许榕手里,朝沈暄努了努嘴。许榕转眼一挑身侧之人,接了核桃过来,仔细剥着。
许屠户大声道:“阿暄啊,你道你哥哥他为何不去府城?”
见沈暄抬头看他,他便佯怒道:“我问他,他竟说是不放心我?嘿,这孩子。我这么大个人了,有什么好不放心的!”
沈暄信了。
——只信了一半。
若说不舍得离开许屠户,确实像许榕的心思。只是他怀疑其中不止这一个原因。
“我已和他说了,不用管我,只管去就行了。我又不是老得走不动路,嚼不烂饭!你爹还年轻着呢,不需要你们守着。且你大堂伯他们也都在,没什么好顾虑的……”
许榕将手中剥好的核桃轻轻往沈暄面前推了推,觑着他脸色,试探着道:“阿暄,我这两日想了想,之前是我考虑的不妥当。不如我先陪你过去住一段日子,待你熟悉了,我再回来……”
沈暄垂目看着桌上干干净净白白嫩嫩的核桃仁,突然起身,闷头进了屋。
“你这孩子!我都说了不要你照顾不要你照顾。你往日在家里,还不都是要老子照顾你!”许屠户急了,恨铁不成钢地戳许榕,“你就跟着阿暄去,没事少回来!”
许榕默不作声,给自己倒了一碗酒。
父母在,不远游。他们父子相依为命多年,他不忍心抛下爹一个人孤零零守着家。因此即便再不想和沈暄分离,还是做了这个选择。
只是除此之外,还有些他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思。他此时已隐隐觉出自己当初和沈暄的那纸契约太过荒唐儿戏……
当时只道不过逢场作戏而已,到如今却好似如孙大圣的紧箍咒一般紧紧套在自己头上。
许榕苦笑,又倒了一碗酒。
那几日沈暄病的时候,他想过若是沈暄真的痴傻了,便撕了那张纸,只当他们是真夫妻,好好和他过完这辈子。沈暄醒来后,他高兴之余,心底却也隐隐有过似有似无的叹息声。
陆知竹说他痴情时,他立刻便暗暗反驳了这种说辞,可随之却莫名其妙地升腾起一股心虚和烦躁。
我们确实只是假夫妻啊——
许榕又倒了一碗酒喝干。他一碗接着一碗,终于不耐烦地将碗扔开,直接提着酒坛灌。
——可是一想到就要与沈暄长久分离,也许再不得相伴左右,他心里如同塞满了乱糟糟湿哒哒的棉絮,从心口一直堵到鼻管,堵得他眼酸鼻酸。
真怪。
他自思道:我素日拿他当弟弟一样关爱,可当初同许桥决裂,好似也不曾如此……说不得还是那张破纸的缘故。
一坛喝光了,许榕随手又拍开一坛。
“哪里般配呢?”
“那沈暄发达了,必会休妻另娶的!”
这些闲话,许榕平日听了就忘,从来不记。此时却不知突然从身体哪个旮瘩冒了出来,聒噪刺耳,吵的他头脑胀痛。
“滚啊!”
许榕气极了,劈手摔了酒坛。
他喝了一气,抱着酒坛子仰头看天上那盏白玉盘。
“星星……月亮……”
许榕眼珠酸涩,忙眨了两眨眼,将那泪意逼了回去。他怔怔看着那盏莹莹明月,思绪飘飘忽忽。
“那……若是你有了心上人呢?”
“不会。”
沈暄当时的神色,他还记得很清楚——少年自许一笑,目露不屑。
他当时就想:是啊。他自己生得那般模样,实在也很难喜欢上旁人罢。谁能入得了他的眼呢。
——我也不会有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