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赌着气一般,在心中重复道:我也不会。他又拍开一坛酒咕嘟一气。
酒是忘忧君。
许榕有意将自己灌醉。醉了就好了,醉了这些烦心事便都没了。
耳边又响起许屠户骂自己的话,“哪有夫妻两地离居的?长此以往,再深的情分都要淡了!你究竟发得哪门子驴脾气?”
……可我们又不是真的夫妻。他默默反驳。
沈暄不会喜欢他。他此去,定然是要鱼跃龙门的。从此往后,他们之间只会离得越来越远……
府里他去过,那里的姑娘哥儿个个都要漂亮精神。也许沈暄会改了想法,会遇到他命定之人……
……那……到时……
许榕想到了那纸契约。也许……是时候了。
入喉的酒又苦又涩。漆黑的坛身重重磕在桌沿,沉闷地“咚”了一声。许榕并着手握住坛口,身体撑不住萎顿下来。他将下颌搭在手背上,气道:真难喝!比“玉堂春”差远了!
假成亲……
哼。假成亲。他哼笑一声:真不知当日怎会做出这样荒唐出格之举,难道我果真是见色起意?
他复又有些委屈:可我当时也不知道阿暄他会这样出息啊。
最初只是想搪塞婚事,后来却又觉得,就这样过一辈子也不错。可如今……
他日后会有无数锦绣前程,我怎好挡着他的路呢?不如就……
“哥哥?”
“哥哥!”
许榕脑中正想到不如就在沈暄离开前和他结束这荒唐的假婚约,日后还只作亲兄弟般相处。突地被扰断思绪,尚有些茫然。
他抬头去看,眼前却模糊一片。
“哥哥……你哭了?”沈暄怔了怔。
许榕昏昏地摇头,抹了把眼睛,方看清面前不知何时换了个人。
“怎么是你……爹呢?”
他环顾四周,许屠户早不见踪影了。
“爹早走了。”沈暄问道,“哥哥吃醉了?”
“哦。”许榕拖着调子应了一声,呆了片刻又慢吞吞说,“我没醉——”
“我知哥哥海量,自然不会醉的。”沈暄望着他,双手又奉上一坛酒,笑吟吟道:“哥哥最喜欢的‘玉堂春’,可要尝尝?”
满庭月波疏影里,这一笑欺霜凌雪,清艳绝伦。
许榕不由痴了。
沈暄似毫无所觉他的愣神,兀自笑着拍开坛口,将酒掌至许榕唇边。
许榕心不在焉、酒不知味地饮了一口,眼睛仍直直望着沈暄。
沈暄笑意愈盛,坦然受之。也不出声,只管一个劲地喂他吃酒。
如此吃了半日酒后,他贴近了许榕,勾着一边唇角,轻轻笑问:“哥哥,为什么要离开我?”声音里却没多少笑意。
许榕愣愣地看着他右颊边那个若隐若现的小涡。他突然觉得喉间干渴,又喝了一口酒,压根没听清沈暄的问话。
沈暄劈手夺了他的酒,落下来的唇线抿得急躁,“哥哥,为什么要离开阿暄?”想了想,他又放柔声音诱哄道:“哥哥,是不是有别的什么原因?乖乖回答才有酒喝哦。”
许榕被他夺了酒,也不去抢,仍乖坐原地,听话地垂着手想了半日,老实答道:“有。”
果然!
沈暄心一沉,面上却笑将开来,将手中的酒又捧了上去。
许榕傻看了他半日,方慢腾腾地低头就着他的手喝了一气。
眼瞅着又喝净了一坛子,沈暄又问:“哥哥是为什么不愿和我一起去府城?”
“……舍不得、爹爹。”
“还有呢?”
许榕摇头。
沈暄笑着叹息一声,“哥哥醉了还说谎,真是不乖呢——”
他抬起一手,修长手指轻轻抚着那双被醉意水意浸透的眉眼,沉思不语。唇畔的弧度消散,露出些冷意。
许榕看不见了那个小涡,顿时有些坐不住。他坐在凳上的身体不安分地动了动,不住地去看沈暄,手也直直往他嘴角摸去。
沈暄抓住他的手,“好罢。那我们换个玩法……”
然而许榕却不听话了。他挣脱沈暄的手,指头在沈暄颊边又戳又摸,人也扑在他怀里,急道:“去、哪了?”
沈暄突然被投怀送抱,脸颊也被近在咫尺的许榕揉搓得发痒,二人行状极为亲昵。他虽不明所以,却忍不住笑起来,将人紧紧抱了满怀。
两个!
许榕眼睛亮了亮,急不可待地又往前凑了凑。
沈暄看他这般兴奋,终于反应过来,迟疑地摸摸自己嘴角,恍然道:“哥哥喜欢这个?”
他笑意更深,款款道:“那哥哥可要乖乖回答阿暄的话——”
他试探着说出一个名字:“陆六郎。”
许榕毫无反应。他看得心满意足了,趴在沈暄肩上伸手去抱面前的酒坛子。
他模糊间犹记得之前沈暄对自己冷脸不睬,如今吃了酒,却又看见他笑意盈盈地同自己亲近,可见酒果真是个好物!
沈暄见他又不答话了,只埋着头找酒喝,不由心急,“哥哥,是不是因为陆六郎?”说到这个名字,更是咬牙切齿。
他想起自己被打断的话,“哥哥,我们来换个玩法。”
沈暄仰头灌了一口酒,然后将酒坛子藏在身后,俯首贴近许榕面颊。
许榕眼睁睁看着他抢了自己的酒吃,急得直要扑上去。此时见他主动凑近,索性省了动手的功夫,直接上嘴。他一口咬上沈暄嘴巴,舌头就往人家嘴里钻。
沈暄对此等流氓行径欣然迎从,他笑着松开牙关,酒液从二人相接的唇齿间滴落。
一口酒吃尽,方才分开。
沈暄擦了擦唇,笑着问许榕,“哥哥可还要吃酒否?”
这口酒吃的许榕已尽醉了,他迷迷糊糊地点头,“还想——”
说着仰头又要凑上去。
沈暄按住他,“想吃可以。我问什么,哥哥老实回答,才能吃酒。”
许榕不乐意地挣扎,沈暄一时按不住他,只得赶忙低头亲亲他,安抚道:“哥哥别着急……”他又露出那对小涡来。
许榕终于安分了。
沈暄看他对陆六郎这个名字无甚反应,换了个问法,“哥哥,你好好想想,为什么不愿同我一道去府里呢?我们可是夫妻!哪有分居两地的道理呢?”
许榕醉眼朦胧,果真慢慢想了半日,滞涩答:“……不是……不是夫妻……”
沾满了醉意的笑倏地消失。沈暄沉着脸,猛然抬指捏住许榕下巴,眦目而视,厉声反驳道:“怎么不是?!婚书聘定,官府落籍,拜过天地高堂、满座朋客亲眼见证的夫妻!”
他几乎有些气急败坏了。
“——哥哥如今,是要反悔了?!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