卡尔如遭雷击。
他僵在原地哆嗦着嘴唇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，盛气凌人的气势荡然无存。
他的同伴们一个个垂头耷脑，恨不得将脑袋埋进胸口。
周围人投来的嘲讽、震惊、幸灾乐祸的目光，仿佛无数根针扎来。
厨房倏然间静了下来。
这种静比大声的哄笑更让他们窒息，充满了尴尬与难堪。
埃拉拉丝毫没有察觉到周遭气氛的变化，满心欢喜：
“瞧我，我该端去给女主人尝尝的，我相信她一定会赞不绝口！”
埃拉拉风风火火端着餐盘走了，临走前还不忘回头吩咐翠西：“好好给夫人打下手，缺什么食材尽管找我。”
厨房的橡木门合上，这下，是一点动静也没有了。
尤兰达转向卡尔，嘴角噙笑，“烤薯条冒充炸薯条，是不会油炸吗？不是吧，都这么多天了，天才厨师还没学会呢？”
“不应该啊，行会藏龙卧虎，怎么会比不过一个外行的妇人呢？”
她以极致女凝的目光，上下扫量面色铁青的卡尔，“啧，不过如此嘛。”
尤兰达施施然转身。
她不靠行会介绍工作，不受行会管辖，自然不怵他们。
何况几个厨师而已，并不能左右行会。
一片寂静中，此起彼伏的倒吸气声格外扎耳，还有什么东西碎掉的声音。
尤兰达猜是卡尔的自尊心。
回到炉灶前，尤兰达才发现，除了亦步亦趋满脸崇拜的翠西，身后还多了一个胖厨娘。
就是那个盯着三明治夸得花样百出，夸得尤兰达词汇量告急的那位。
胖厨娘满脸堆笑，表示自己愿意帮忙打下手，并急吼吼询问该做些什么。
尤兰达还没开口呢，大约翰先不干了。
他踮起脚叉起腰鼓起胸膛，像假装健壮的汤姆猫，“夫人有我打下手足够了！”
打什么下手打下手，当他不知道厨房里的弯弯绕呢？
分明是想趁夫人不注意偷师。
大约翰难得表露出攻击性，尤兰达忍笑点头，拒绝了厨娘的帮忙。
胖厨娘叹气，肩头一耸，遗憾退开。
她也没走远，躲去不远处的角落带薪摸鱼，时不时瞄过来一眼。
尤兰达重新投入工作，有条不紊地准备下一道甜品——炸酸奶。
翠西一听要用酸奶，“噔噔噔”飞奔出去。
没过多久，她气喘吁吁捧来一大盘酸奶。
尤兰达自制的老酸奶格外浓稠，抹进盘子里时又少加了点玉米淀粉，抹的时候特意挑平底大盘子，抹平厚度也就两指左右。
冰窖四面堆满冰块，才2小时多一点已然冻实，切块不塌、不粘刀，刚好适合做炸酸奶。
酸奶切成均匀大小的正方小块后，先丢进淀粉碗里滚一层薄粉，锁住水份，再去鸡蛋液里溜一圈，沾上面包糠轻压一下，全部准备好后静置片刻定型，直接丢进油锅。
炸酸奶最忌大火高温，稍不留神外皮焦糊，口感全无。抽走几根木柴，保持小火状态，酸奶块轻轻滑入，待底部金黄定型，才好翻面慢炸。
前后不过几十秒，酸奶块通体金黄酥脆，即可捞出控油。
刚出锅的炸酸奶热气袅袅，香味虽淡，却不影响它的美味，简单堆叠一下，选出葡萄酱、玫瑰酱、苹果酱，分别取一大勺，在银餐盘上甩出漂亮又利落的弧形。
摆盘完成，尤兰达一直起身，身边接连响起“哇”“Amazing”“上帝啊”。
循声望过去，她所在的流理桌附近，挨挨挤挤了数十个厨师围观，一个个伸长脖子，眼睛瞪得溜圆，恨不得把脑袋凑进盘子里去。
大约翰懊恼拍头，满脸自责。
光顾着看夫人怎么做炸酸奶，一不小心看入迷了，竟然没能发觉他们被人包围了。
大约翰戒备扫视四周，双手悬空举着，随时防止有人上手抢。
“薯条夫人，这是什么菜？是菜吗？或者是甜品点心？”
“锅里的油似乎没那么多，这也算油炸吗？”
“里面白白的是什么？说实话，它不太像我认识的任何蔬菜。”
尤兰达刚干完手里的活，心情还不错，挑拣着回答了几个问题：“是甜品，用酸奶做的。油炸只是让外层酥脆，里面还是凉的。”
“天啊……”有人喃喃道：“酸奶还能这样吃？”
“这不是油炸，这是、这是魔法！”
“薯条夫人，您太厉害了！这简直是艺术！”
围拢过来的厨师们一听说白方块是酸奶，下巴都快惊掉了。
酸奶不是炖煮做成汤喝吗？不是应该当成饮品吗？不是压实了做奶酪的吗？
油炸与酸奶结合，直接击溃了他们固有的烹饪认知。
“外面的金黄是怎么回事？酸奶会炸出黄色吗？”
“薯条夫人，请说说你到底对酸奶做了什么？它们怎么成了小方块？”
“酸奶要怎么炸？我的意思是，它那么……
好吧，我不知道该说什么，我只是想不到酸奶可以油炸。当然，我连油炸也不会。”
金发碧眼的小老外们一脸不可置信，眼神在炸酸奶和尤兰达之间来回打转。
他们不得不承认，听起来十分黑暗料理的东西，看外形，似乎有亿点好吃。
想不通的厨师不止一个人，凑在一起嘀嘀咕咕，甚至拉着尤兰达讨论起来。
“这是夫人的秘方！”大约翰瞪着问得最起劲的厨师，“你们怎么能问这种问题！秘方怎么能随便告诉你们！”
从前仰望的大厨们一个个崇拜地望着夫人，还特没边界感的瞎打听，大约翰再看他们，彻底祛魅。
一个个的，不是老登就是中登，比夫人差远了。
大约翰可不怕中登和老登，中气十足打断。
谁都别想偷学夫人的秘方！
好几人才迟钝意识到，自己太激动说错了话，有探听别人秘方的嫌疑。
他们涨红了脸，尴尬地搓着手，连声道歉：“哦，对不起，薯条夫人，我们没有那个意思……”
“您知道的，这太让人惊讶了，冒犯您并非我的本意。”
“是啊薯条夫人，我们的问题您就当没听见吧，请允许我们再看几眼。”
一经提醒，大家态度诚恳的道歉，尤兰达笑笑表示谅解。
她太明白厨子对未知美食的探究欲有多旺盛了。
尤兰达不再开口，由着大家随便看。
只是越来越多人围过来，她差点想问他们忙完了吗就来看热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