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州以九天岁宫卜得的年号纪年。
尽管中州少有人知晓岁宫卜号的章程,但都有一个共识:一个年号便代表了一个时代。
灵武元年,慕灵均建立不知仙。由此将修道一事引入正轨,一改修道全靠自己摸爬滚打的野路子。这个第一个诞生于中州的仙门也因此屹立数百年,直到灵武后期。
灵武共五百余年,具体年岁已无明确记载,人们只知道大约在灵武三百年末,拂尘君研究邪术,被众修讨伐,最终断北海,绝天地,无极之渊始生。又二百年过去,兵主九阙从无极渊逃出,引发阴疫,最终在灵武五百一十二年,凤君来仪斩九阙,断天堑,结束了持续四十余年的阴疫之祸。
顾蹊接到欲往流沙之滨寻求解困之法的命令,正是灵武五百一十年整。
彼时人修不盛,抵御阴兵的修士大军多以灵修为主。崇吾原长离一族属灵修之首——凤凰的旁系,理所应当冲锋在前。
那一日,顾蹊方从崇吾原东南方解救了一个被阴兵围困的人族村落归来,就接到了族长的急命。
时隔千年,顾蹊仍能记得那是一个阳光难得明媚的好天气。阴兵入侵,中州处处尸山血海,天无明色。不仅顾蹊,已有许多生灵不记得自己何时见过太阳。
艳阳洒遍崇吾原,顾蹊却来不及被阳光细细照拂便匆匆踏入大殿。
“父亲。”
他是长离族的少君,族长正是其父。
同一般灵族子息艰难一样,这一代的族长膝下也只有一儿一女,长子顾蹊方成年,就爆发阴兵之乱,幼女还是一枚灵蛋,未及破壳化形。
族中壮年泰半由顾蹊带领在外抵御阴兵,只留少许青壮由族长坐镇,守着崇吾原族地里的老幼妇孺。
老族长看着儿子风尘仆仆,满面尘土也不减眼中清辉,心底不是不欣慰、心酸的。
“你大概听说了云归木一事。”
“来的路上听到了些风声,”顾蹊这些年奔波在外,见惯此间惨事,阴兵打不死、赶不走,形如鬼魅,实在难以应对,骤闻解决之法,不免急切,“莫非云归木当真能解此祸?”
关于云归木,有一古说。
在修魂之术尚未因拂尘之疫而断绝时,云归木乃是仙门之首不知仙的镇山灵物,是中州唯一的通灵神木。
灵武年间,不知仙的第二任掌门度云生始创御魂术,一日其神魂出体遨游四海,其道侣苦守家中,久候不归。因度云生神魂缥缈无所寻,久之,便疑其蒙遭大难,于是在日复一日的忧思中,郁郁而终。等度云生神魂归来,只见两具怀抱在一处的肉身,并坐于一枝繁叶茂的大树之下。竟是其仙侣弥留之际,以神魂献祭的秘术保二人肉身不腐,盼望哪一日若道侣能够回来,还能重返肉身。
那繁茂之树正是度云生离家之日所手植。
已故之人不可追,度云生眼前见昔日二人缱绻之景,方知自己已离家数十年,大恸之下,神魂皆碎,散于此树。
这树得两位仙君神魂浇灌,日久天长,竟渐渐生出通灵之力。若有修行之人御魂游历,临行前便攀折一枝,以自身灵力灌入,交于盼其归来之人手中。则无论其在何方,都能收到怀有此枝之人的讯息。
拂尘之征后,云归木因其神用被当时的仙门百家付之一炬,此木由此在中州绝迹。
云归云归,何以四流散,何以不归家。
“这些年也有修士捉了阴兵研究,抛开那些少数身怀兵符的高等阴兵不说,这些低等阴兵的形体似与神魂相近,恐与当年征尘用魂魄实验重生之法有关。”长离族长叹了口气,可惜中州禁魂魄之术已久,许多典籍已被焚毁,这些猜测无法也无法证实,“若阴兵真乃魂体修成,云归木有役魂之用,取得云归木无疑会助我中州修士驱散这些邪物!”
长离族长越说越振奋,哪怕只有一点希望,中州上的所有生灵也能怀抱着这点风中烛火,不肯熄灭。
“消息由来?”顾蹊留有一丝谨慎。
长离族长沉吟,“似乎是哪个人修的长老无意发现,叫什么度恶来着。”
度厄,顾蹊有所耳闻,人修中的一个小门派,在几次追击阴兵中,顾蹊与对方打过几次交道,门下弟子颇为赤忱。
顾蹊点点头,“如此,恳请将寻木之事交予孩儿,顾蹊定当不辱使命。”
此事陈情义军之首,得到了来仪女君的首肯,一支由灵修与人修组成的百人小队在顾蹊的带领下,披星戴月奔赴茫茫沙海,从此再无归途。
这便是八百年前顾蹊流落落溪斗的真相。
“所以你们在这里遇到了阴兵?”徐朗馥猜到。
顾蹊点点头,又摇摇头,“比那更糟,非是偶遇,而是设伏。”
八百年前的流沙之滨远不如现今这般温和,上古遗迹余威甚烈,顾蹊一行在流沙滨中摸爬数十日,终于寻得这传说中的山谷,以为功成在望,却不知寻木的消息如何走漏了出去,一支由高等阴兵带领的数倍于他们的阴军早已埋伏此处,将他们合围于此,欲以绞杀。
阴兵性残忍、嗜杀,短短三日,顾蹊这支小队就已死伤大半,仅余数十人退避此处断崖前,徒劳抵抗阴兵的围捕。
残肢断臂,阖谷尽是血腥之气。
耳边是阴兵咀嚼同伴残尸发出的令人耳酸齿冷的“咯吱咯吱”声。
有年纪小的未战便已崩溃。
落溪斗里不见天日,远不如崇吾原星高月远。顾蹊望着昏蒙蒙的谷顶,听着同伴们低声的哭泣,知道他们永不可能再望一眼外面的碧水蓝天了。
他下了个决定。
但这个决定不能由他自己做主。
低着头,顾蹊将八百年前的往事慢慢道出:“还算幸运,剩下的人都同意用雷池阵将这群邪物永困谷底。”
大道之行,天下为先,万民在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