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辈修士,但能尽绵薄之力,便没有什么不可放弃,包括自由,包括生命。
于是八百年前的落溪斗中,一个无星无月的普通之夜,四十七个年轻修士奋身一击,抱着多杀一个便赚一个的想法与阴兵们厮杀不已。
顾蹊冷眼看着这一切,手上有条不紊,直到最后一个身影也淹没在无尽的阴海里,雷池阵成。
“你独留下来了。”迦兰弥道。
雷池阵需与阵主同在,阵主亡则阵亡。
顾蹊点头,“应该的,毕竟他们是我带出来的。”所以这永生的孤寂也该由他一人承担。
风怀归肃然,他心性如风,不耐拘束,不愿承责,可能无法理解一个人为了大义困守一地的心情,但这不妨碍他对顾蹊的敬佩。
近千年的孤寂,无人可诉,空守着破谷烂地,和一群言语不通的东西,这滋味,外人哪能体会得到。
风怀归心底恻恻然。
言语不通,咦?言语不通?猛地想起来,那人傀又是怎么回事。
“谷里的这些人傀难道是前辈当年的同伴?”风怀归眨眨眼,只是人数似乎对不上啊。
顾蹊听了脸色微变,“你们遇上了?”
风怀归、迦兰弥、徐朗馥俱乖乖点了点头。
“糟了!”
顾蹊猛地站起,疾步走出破破烂烂的草屋,在一处圆石前伏低身子,一手在那石上摸索了起来。
“这是在做什么?”风怀归悄悄与迦兰弥咬耳朵。
温热的呼吸打在迦兰弥的耳骨之上,他微微侧了侧头。
徐朗馥也不清楚这人此举为何,但有风怀归发问在前,未免露怯,扇子一摇,闭上了嘴,只悄悄竖起了耳朵。
迦兰弥仔细观察了一会儿,出言解释:“是一个小型的隐匿之阵,他在检查阵法是否有漏。”
迦兰弥出自化外之地——善见城,半道入魔前,原为三生殿未来之主,受世尊亲自教导,博文杂识,对阵法颇为精通。
果然在他的指点下,风怀归与徐朗馥都注意到了那些散乱在此屋周边的圆石,隐隐以某种规则排列起来,将这小屋连同身后百米之处那方断崖石洞一齐环列在内。
顾蹊检查了几处,许是未见破损,松了口气。
“那些人傀既是顾仙君的同伴,需要这般小心?”徐朗馥扇子轻击,有些好奇。
顾蹊不带表情地撇他一眼,“既已成人傀,又谈何同伴。”故事已经讲完,这个人便又恢复了初见时的冷淡,仿佛刚才破草屋里的一刻动容皆为幻觉。
风怀归敲敲头,这个鹧鸪真是不开口则已,一开口准准得罪人,这精准打击、戳人伤疤的功力简直一骑绝尘,常人不能比拟。
思及眼下困境,雷池阵若果真如迦兰弥所言——非阵主身死、绝不可破,便还得另想他法。
妖修、人傀、顾蹊。
风怀归一一点过去,抛开他们三个外来户,落溪斗里三股势力,大妖占了传说中的云归木,人傀以数取胜,顾蹊看着势力最薄,却是掌握出入落溪斗“钥匙”的关键。
目前除了顾蹊口中那个霸占了云归木的大妖,还不曾交过手,另外两方倒是都打过交道了。
头疼,灵力使不出来,打是肯定打不过了。迂回之策,对谷底情况又远不如这些千年大佬们来得熟悉。
风怀归正苦恼着,迦兰弥忽然开口。
“多谢前辈将往事告知,既然这里再无云归木的消息,我们当告辞了。”
顾蹊回身的动作顿了一下,“你们打不过那大妖的。”
“总归须得试试。”
“试不过。”顾蹊斩钉截铁,“人傀只是这群谷底阴兵的前锋,真正的阴兵大军掌握在那妖修手中。”
换言之,你们连碰上人傀都没有办法,怎么与那妖修对上?
情况至此已经明了。
落溪斗中势力交错实则只有两方:一方为死守雷池阵阻止阴兵逃出谷底的顾蹊,另一方则是掌握人傀、阴兵以及云归木的妖修。
风怀归缓缓吐出一口浊气,总算知道顾蹊方才为何慌张。恐怕正是因为那妖修为出谷而想方设法在截杀他。
八百年前,顾蹊用雷池阵将阴兵困死在落溪斗,自己出不去,也没办法独身将所有阴兵杀死。双方割据,结果不知何故又出现一个妖修,竟将人傀与阴兵的力量合在一处。如此,顾蹊更落下风。
要不是靠着隐匿阵和手上的兵符,顾蹊早被撕碎了。
想通这些,风怀归挠了挠下巴,笑眯眯道,“听起来,前辈与妖修是冤家对头,那就好办了,不如前辈将方才那枚阴兵符借我们用用,我们替前辈除了这妖可好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