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对不住,我到草丛里换。”他说,“以后不会当着你的面了。”
小少爷睨了他一眼。不是瞪也不是瞥,是那种斜着过来,带着点傲慢的眼神。
“哼。”他说,“算你识相。”
顾生看着他的背影,没再说什么。
换好衣服,他站到了马车附近,隔着一段距离。
马车的帘子动了动,而后探出一张白皙的脸,小少爷的眼睛弯弯,朝他招了招手:“走近些,我看看。”
顾生照做。
对方的眼睛上下扫视了一下,显出一些满意:“虽然瘦了些,但你身量高,穿这身倒是合适。”
“就是……”他顿了顿,吃吃笑了起来,“长得丑了一些。”
顾生摸了摸自己的脸,灰扑扑一片。他听到这话,没恼,反而笑了一下——
“等洗干净再看吧。”
少爷愣了一下,没接上话。
夜里,顾生睡不着,蹲在溪边。
水面倒影里,旁边的草丛忽然动了动。
他没回头,只是把手伸进袖口,握住了短刀的柄。
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。停在三步远的地方。
然后是一个声音,压得很低:
“晚上一个人跑到这儿,不怕被狼叼走?”
顾生转过头。
月光下,老周站在那儿,脸上带着惯常的和气,手里拎着水囊,像是来打水的。
顾生松开刀柄,笑了笑:“狼哪有活人可怕。”
老周愣了一下,然后也笑了:“说得也是。”
他蹲到顾生旁边,把水囊浸进溪里,灌满,拎起来。走之前,他回头看了顾生一眼:
“早点回去睡。明天还要赶路。”
顾生点点头。
老周走了。
顾生蹲在溪边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。
他想起刚才那个黑影。不知道老周有没有看见。
但他没问。在这个世道,多一事不如少一事。
他回到篝火边,躺下来,闭上眼睛。
脑海里闪过那个少爷的脸。
之后还是问问关于那个黑影的事情吧。毕竟自己现在也在车队里,一荣俱荣,一损俱损。
隔天,顾生正砍着柴,眼前忽然晃了晃。他以为是饿的——这三个月晃过太多次,早习惯了。撑住墙,缓一缓就过去。
但这次没缓过去。
视野一寸一寸暗下来,像有人把天光慢慢抽走。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变得又浅又急,手抬起来想抓住什么——
什么也没抓住。
“你——”
他人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远,模糊不清。
顾生想撑住点什么,但手臂还没抬起来,就被一股大力拽开。整个人像破布袋一样被拎起来,天旋地转。
“你先放下他!”
是那个声音。还是那么近,又那么远。
脊背撞上实地。顾生躺在地上,看着灰蒙蒙的天。
然后嘴里被塞进了什么东西。
甜的。
那甜味在舌尖化开,一丝一丝地渗进喉咙。他本能地吸吮着,那甜味顺着往下走,慢慢涌进了四肢百骸。他忽然觉得眼眶发酸。
三个月了。他几乎已经忘了甜是什么味道。
意识一点一点回来。他听见有人在说话,很近:
“……醒醒,喂,你醒醒!”
顾生睁开眼。
那张脸凑得极近。眼睛瞪得圆圆的,里面有他看不清的东西——着急?害怕?
顾生忍不住缩了缩脖子。
小少爷的眼睛瞪圆了:“好啊你!对待救命恩人就这个态度?”
“看在你是个病秧子的份上,不和你计较。”说着,又往他手心扔了几块糖。
“赏你的!”
小厮在一旁急得跳脚:“少爷!他这种人,哪里值得吃糖!”
“我既看见了他,就不能让他饿死在我面前。”他摆摆手。
顾生低头,看着手心里那几块糖。
糖块小小的,用油纸包着,干干净净的,在灰扑扑的掌心静静地躺着。
他攥紧了手心,糖块硌得掌心生疼。
上辈子他也吃过糖。但那是小时候的事了。后来长大了,就不怎么吃了。
他没想到这辈子第一次吃糖,是被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塞进嘴里的。
他想说点什么,比如“不用”,比如“我不爱吃糖”。
但最后他只说了两个字:
“多谢。”
少爷摆了摆手,走了。
顾生的视线追随着他一直到马车上,帘子垂下,遮住了一切。
他正要收回目光,一阵微风吹过,将帘子掀起一角。他看见一截白皙的侧脸,浅淡的红唇扬起,笑得活泼。
为自己把脉时分明那么稳重。
帘子落下来,他才移开视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