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来的几天,顾生渐渐成了透明人。护卫们把他当树洞,抱怨婆娘来信、马蹄该修。他听着,偶尔附和。
那天中午,他看见两个护卫拎着水囊要走到马车那里的水箱打水,主动站起来:“我来吧。”
他们回头看他,没说话。
其中一个眉眼锋利的摸了摸侧腰的剑,状似随意道:“你打的水,能喝吗?”
另一个拉了拉他的袖子:“赵峥!”
叫赵峥的才没继续说话。
原来是防着他下毒。顾生脸上带了笑容慢慢收了回来。
他都不知道自己有那么大的能耐。
道理他都懂。但懂归懂,被防着的感觉,还是像有一根刺——不深,就那么扎着。
顾生没说话,用自己的水囊接完水,仰头喝了一口,然后递给护卫:“现在能喝了?”
他们面面相觑。
顾生笑了一下。很淡,几乎看不出来。然后转身走了。
走出几步,他头也不回地扔下一句:“放心,毒死自己也不便宜你们。”
这时,他的余光看见马车帘子动了一下。那人又在看他。
顾生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。有什么好看的?
他想着,却默默把腰挺得更直了点。
帘子放下了。
沈镜放下帘子,靠回车壁。
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——不是可怜,不是生气,是一种说不上来的……堵。
这个人明明什么都没做错,凭什么要被人这么防着?
可他什么也没说。他能说什么?让护卫别防他?他只是个来历不明的流民。
沈镜闭上眼睛。
但那个人递出水囊的样子,一直在脑子里转——仰头喝水的动作,递过去的姿势,还有那句话,“现在能喝了?”
语气那么平,好像被冤枉的根本不是他。
一天,顾生正在捡柴,不远处忽然传来争吵声。他朝那个方向看去,那个瘦小小厮正拽着少爷的袖子,脸涨得通红。
“少爷!您怎么能自己去!万一出事了怎么办!”
“就几步路,能出什么事?”小少爷甩开他的手,“闷死了,我出去透透气。”
“我陪您去!”
“不要你陪。”少爷已经往林子边上走了两步,忽然回头,朝顾生这边看过来。
顾生低下头,继续捡。
脚步声停在他面前。
“你。”少爷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,“陪我去。”
顾生直起腰来。
小少爷站在他面前,逆着光,看不清表情。旁边的小厮急得直跺脚,被他一个眼神瞪了回去。
顾生放下斧头,站起来:“去哪?”
“随便走走。”少爷已经头也不回地往前走,“跟着就行,别说话。”
顾生跟上去。
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,落在前面那个人的肩膀上。原来从后面看,他的背影比正面更单薄。
少爷走得不快,顾生落后两步,不远不近地跟着。
没人说话。
走了一会儿,少爷忽然停下来,回头看他。
“你怎么不说话?”
顾生愣了一下:“不是您让我别说话的吗?”
少爷瞪着他,瞪了一会儿,自己先笑了。
“你这人真有意思。”他转过身,继续往前走,“跟了两天,就为了混口饭吃。混到饭了,又不走了。”
顾生没接话。
“你打算跟到什么时候?”
顾生想了想,老实回答:“不知道。”
“不知道?那你跟着我们干什么?”
顾生想了想,还是老实回答:“还没想好。”
“……”
少爷又回头看他,这回没瞪,只是看着。良久,他露出了一个堪称恶劣的笑:“我不想让你跟了。”
顾生点头:“行。”
少爷被他这个“行”噎了一下:“你就说个‘行’?”
顾生想了想:“那我应该说什么?”
“你……”少爷被他问住了,憋了半天,“你至少该问问我为什么!”
顾生从善如流:“少爷为什么不想让我跟了?”
少爷瞪着他,瞪了一会儿,自己先没辙了,一甩袖子:“我要让他们把你扔到森林里,喂狗去!”
顾生没接话。
少爷等了等,没等到反应,皱起眉:“你怎么不说话?”
顾生抬头看他,认真道:“我在等少爷说完。”
“……”
少爷被他这副认真的样子堵得没脾气,憋了半天,憋出一句:“你——你是不是个傻子?”
顾生笑了笑:“在骂我之前,少爷先担心一下自己吧,现在可没有任何人看着我们。”
谎话。那小厮和护卫们可一直盯着这里,只是盯得隐蔽。
少爷愣了一下,脸上的血色褪了一瞬,又强撑着梗起脖子:“你——你敢!我爹娘可不是吃素的!”
顾生看着他那样,觉得逗小少爷真有意思。
“不敢。”他说,“吓你的。”
说完,他往后退了一步,拉开距离。
少爷却没有放过他的意思,他挥舞着随地捡的木棍,边甩边喊:“你来!”棍子被甩得像软面条,毫无杀伤力。
顾生没躲,只是抱着胳膊看他,嘴角慢慢弯起来。
少爷被他看得不自在,棍子挥得更起劲:“笑什么笑!怕了就直说!”
顾生这才低下头,肩膀抖了抖,再抬起头时,脸上是认输的笑:“少爷英勇,我认错。”
少爷狐疑地看了他一眼,见他服软,又自得起来,掰着指头开始数自己的光辉战绩。
“我三岁就能捉鸡,四岁斗大狗,六岁就是村里小霸王——”
顾生看着他,嘴角动了一下。
“九岁开始学琴棋书画,还有刺绣!”
说到这里,少爷忽然停了,见他没什么反应,又松了口气,缩回去的尾巴重新又冒了出来,“我家可是沈家!大名鼎鼎的沈家!这些要学的东西只是小菜一碟!”
顾生看着他,忽然问:“那少爷喜欢学吗?”
少爷愣了一下,嘴比脑子快:“谁会喜欢——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