话说到一半,他忽然卡住了。
顾生看着他。
少爷别开眼,声音低下去:“……关你什么事。”
然后他咳了一声,挺直背,斜眼看过来:“你——你以前是干什么的?”
顾生愣了一下:“种地的。”
他没说谎。上辈子虽然读了大学,但这辈子穿越过来,确实种过几天地——只是地被人抢了,才成了流民。
“种地的?”少爷侧头看他,“那你怎么会变成流民?”
顾生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“……被抢了。”他说。
“那你……”少爷顿了顿,换了句话,“之后打算怎么办?”
顾生沉默了一会儿:“到南边去。”
“南边哪儿?”
顾生想了想:“还没想好。到了再说。”
沈镜看着他,忽然觉得这个人有点奇怪——明明什么都不知道,却走得这么笃定。
他忍不住又问:“你就不怕走错了?”
顾生看了他一眼,没答。
沈镜等了一会儿,没等到答案,正要再问,顾生忽然开口:
“少爷不是也往南走吗?”
沈镜愣了一下。
顾生已经收回目光,继续往前走。
沈镜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,过了几息才跟上去。
“你这人说话怎么说一半!”他追上去,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恼,“我问你话呢!”
顾生头也不回:“少爷问什么?”
“我问你就不怕走错了!”
“走错了再改。”
沈镜被他这个答案噎住了。
走错了……再改?
他忽然想起自己离开家的那天。他也怕走错。但他没有“再改”的选项——他只能往前走。
这个人,怎么能说得这么轻巧?
顾生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,低头看了看自己——依旧浑身是泥,瘦得颧骨都突出来。
到底有什么好看的?
他只是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,很久,很久。
然后少爷移开眼,说:“走吧。”
顾生跟上。
走在前面的沈镜,嘴角弯了一下。
二人又四处走了一会儿,少爷像是失去了兴致,往营地的方向走了。
回到营地时,那个小厮正伸长了脖子张望,看见他们,一溜烟跑过来。
“少爷!您可算回来了!”
“急什么,能出什么事。”少爷从他身边走过,走了两步,又回头。
他没看小厮,看的是顾生。
“明天……明天还陪我去。”
说完,他飞快地钻进马车里,帘子落下来,把自己整个人盖住。
帘子后,他捂着胸口,那里跳得有点快。
豆糕凑过来:“少爷?”
“……没事。”他说,“睡觉。”
顾生站在原地,被小厮狠狠剜了一眼。
他摸了摸鼻子,回去继续捡柴了。
马车里,沈镜翻了个身。
豆糕小声问:“少爷,您还不睡?”
沈镜没答。
他只是在想白天的事。
那个人问他:“那少爷喜欢学吗?”
从来没有人问过他这个问题。
还有那句话:“走错了再改。”
说得那么轻巧,好像错了也没什么大不了。
可他不行。他不能错。
沈镜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。
那个人到底是什么人呢?
夜深,篝火被扑灭,只剩下暗红色的炭。
顾生坐在外围,听着耳边不绝的呼噜声发呆。
几个护卫将剑抱在怀中,分散在马车四周守着夜。顾生睡不着,干脆也成了其中的一员,不过他手上没有剑,只能抱着那把短刀。
有个人走到帐篷门口,月光照在他脸上——是张浩。
顾生想起前段时间听见的闲话:张浩老家有个女儿,病了大半年,欠了一屁股债。
张浩手里端着个碗,走到赵峥的帐篷门口,蹲下来,把碗递进去。
帐篷里伸出一只手,接过去。是赵峥的声音,闷闷的:“谢了。”
张浩没说话,站起来走了。
顾生看着他的背影,正要收回目光——
夜风吹过,不远处的草丛动了一下。
一个黑影从草丛里走出来,偷偷摸摸的,看身形有些熟悉,但看不清。
月光照在他肩上,袖口有什么东西晃了一下,像是绳子,又像是布条。
有点不对劲。
但顾生没动。他闭上眼睛,数呼吸。一、二、三……
数到第十下,他听见脚步声停在身后。
心跳猛地加快,但呼吸声依旧极尽平缓。
脚步声停了很久,然后走了。
又数了三十下,他才睁开眼——后背全是冷汗。
他盯着那黑影消失的方向,慢慢把刀柄握紧。
不管是谁,最好别冲着马车去。
——那小少爷还欠他一个“洗干净再看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