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透,车队就动了。
顾生跟在末尾。晨雾还没散,前面的马车时隐时现,像飘在云里。
他盯着那片雾,想的却是昨晚上的张浩,还有那个身影——一会儿就没了,但还在脑子里。
傍晚,车队在一处废弃的村落停下。
护卫们各自找地方歇息,赵峥从屋里出来,看见他,往村口一指:“那边还有一间,你自己去。”
顾生顺着看过去。村口孤零零立着一间破屋,墙塌了半边,屋顶漏了个大洞,窗户空洞洞的,像缺了眼睛的人。
他没说话,拎着布包走进去。
灶台缺了一角,只剩下半截破碎了的土碗。墙角躺着几只死去的老鼠,已经干瘪了,但那股臭气还萦绕在空气中。
收拾完屋子,顾生出来搬柴。
老周坐在一截断墙的阴影里,朝他招了招手。
不远处院子里有人喊他:“老周,过来玩两把!”
他摆摆手:“不了,歇会儿。”然后对顾生说:“过来坐。”
顾生坐了过去,没挨近,还隔了一段距离。
老周让他拿出碗,从锅里给他盛了一碗肉汤,又把碗往他面前推了推:“喝点热的。”
顾生接过,肉和别人比起来多了不少。他犹豫半晌,最终还是吃了起来。
不远处的院子里,牌九打得啪啪响。
过了一会儿,老周忽然说:“我没想到少爷会给你把脉。”
顾生喝汤的动作顿了顿。
“结果他凑上去了。”老周看着远处,随口似的,“我们跟了他一周,没见过他管谁的闲事。”
说完他自己笑了笑,像是也觉得稀奇。
顾生没接话,继续喝汤。
老周端着碗,喝了一口,忽然说:“我家那边,也有这么个破村子。”
顾生看了他一眼。
“小时候穷,住的就是这种屋子。”老周笑了笑,指着那堵塌了半边的墙,“比这还破。冬天漏风,我娘拿稻草堵,堵不住。”
顾生低下头,又喝了一口汤。
过了一会儿,老周伸了个懒腰,嘟囔道:“困死了。昨晚后半夜轮到我守,愣是一眼没敢合。”
顾生低着头,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开口:“有没有看见什么?”
老周愣了一下:“什么?”
顾生顿了顿,像是在措辞:“昨天晚上……我看见有人从草丛里出来。”
“是吗?”老周转过头,表情自然,“在哪儿?”
“就那边。”顾生指了指,“往守夜的方向走的。”
老周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看,摇头:“我没看见。可能是哪个兄弟起夜?”
“也许吧。”顾生低下头,继续喝粥,“我就是觉得有点奇怪。”
老周没接话。
过了一会儿,他站起来,拍拍顾生的肩:“晚上眼神容易出错,别想太多。”
老周捧着碗坐着,忽然回头:“对了——你跟别人提过这事吗?”
顾生摇了摇头。
老周点点头,像是松了口气:“那就好。这种话传出去,别人该说你草木皆兵了。”
顾生点点头。
老周很快吃完东西,站起来走了。
顾生看了看还在冒热气的汤,突然喝不下去了。
他知道老周不信。换成他自己,也不会信——一个没什么能力只能捡捡柴火的流民,半夜不睡觉,盯着水面说“看见可疑的护卫”,谁能信?
但他确实看见了。
那个人影,那个一闪而过的轮廓,带着莫名的熟悉感,虽然那个人走得理直气壮,但他直觉可疑。虽然有赌的成分,但他相信自己的判断。
老周不信,别人更不会信。他还能找谁?
脑海中闪过了那个人的身影。
顾生猛地站起来,朝马车走去。
刚走几步,有人拦住他。
“干什么?”
是守夜的护卫,手按在刀柄上,脸隐在夜色中,看不清表情。月光照到他的下巴,刀柄处闪过一丝寒光。
顾生停下脚步,回答道:“我找少爷。”
护卫没动,也没说话,只是盯着他,像在评估些什么。
顾生回看回去,静静地与他对视。
过了几息,那护卫才开口:“少爷已经歇下了。有事明天说。”
不是商量,是命令。
顾生站着没动。
护卫按在刀柄上的手动了一下。
僵持了几秒,顾生低下头,往后退了一步。
“……好。”
他转身往回走。来的时候步子快,回去的时候慢,月光下的影子也跟着慢下来,走了几步,忽然又停下来。
那个黑影还在脑海里挥之不去。
夜里,顾生没睡在那间破屋。
他找了个新地方:一棵枯树背后,背靠断墙,离火堆不远不近。
他把短刀从袖口抽出来,搁在膝盖上。
黑影如果今晚再来,就让它找那间空屋子去。
“你!快起来!”顾生被人一把揪了起来。
几个人高马大的护卫将他围在中间,横眉冷对的样子。赵峥站在最前面,眼睛发亮。
“搜!”
顾生被推搡到一边。
那伙人开始翻他的布包,目标明确。其实没什么好翻的,只有一件破衣服,一个破碗。
但赵峥停了停,然后慢慢抽出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