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生靠在村口的枯树后,本来是想守夜的——那黑影的事还在脑子里,他睡不着。
然后他看见沈镜从马车那边走过来。
披着一件薄薄的斗篷,手里攥着个瓷瓶,走得很慢,像怕被人看见。
顾生下意识往树影里缩了缩。
沈镜走到赵峥养伤的那间屋子门口,站住了。
门虚掩着,里头有灯。
沈镜站在门口,没进去。然后他敲了敲门。
顾生看不见里面,只能看见那扇门开了一条缝,昏黄的光从缝里漏出来,落在沈镜的侧脸上。
他听见沈镜的声音,压得很低,但夜里太静,还是飘过来了:
“药。”
顿了顿,他又说:
“你今天站出来,我知道你是想护着他。你护人没错,但方式错了。”
里头没人应。
沈镜的声音继续,有点哑,但一字一字说得很清楚:
“你跟了我一路,我知道你……”
里头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是一声闷闷的“嗯”。
沈镜没再说话。他把药放在门口,转身走了。
走得很快,斗篷在风里鼓起来,像鸟。
顾生站在枯树后,一动不动。
他看着沈镜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,看着那扇门慢慢关上,看着那盏灯熄灭。
然后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那双手刚才还在袖子里握着刀柄,不知道什么时候松开了。
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面时,沈镜蹲下来给他把脉的样子。
那时候他就知道,这个人跟别人不一样。
但他不知道——原来他对谁都这样。
对赵峥也是。对张浩也是。对他也是。
都一样。
他站在那里,风吹得后背发凉,但他没动。
他想起沈镜刚才说的话:“你跟了我一路,我知道你……”
后面那半句,他没听完。
但他忽然想,如果沈镜有一天也对自己说这样的话,他会是什么感觉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他不想只是“跟了一路的人”。
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,他自己都吓了一跳。
他在树后站了很久,直到月亮偏西,才慢慢走回那间破屋。
深夜,顾生躺在木板上,看着头顶破了洞的墙。
北斗七星,还是那个位置。
偷窃案结了。张浩罚了。赵峥也罚了。沈镜信了他。
他应该高兴的。
但他没有。
他只是累。累到连高兴的力气都没有。
三个月了。他扛了三个月了。扛饿、扛冷、扛追杀、扛怀疑。
他不知道还要扛多久。
他把手背搭在眼睛上。
没哭。只是那么放着。
但脑子里一直在转一个画面——沈镜站在那扇门前,把药放下,转身走了。
走得很快,像怕被人看见。
那个人夜里偷偷去给人送药的样子,比白天站在车辕上下令的样子,更让顾生睡不着。
他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旧袄里。
看来他对谁都这样,他谁都信。没什么特别的。
心里这么想着,脸却在旧袄里埋得更深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