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生醒过来的时候,天已经亮了。
他躺了一会儿,没动。手背上还有昨晚搭过的红印子,眼睛有点干。
门口的光忽然暗了一下。
他撑起身,就看见沈镜站在那儿,手里攥着个油纸包。那人往里看了一眼,皱着眉:“你就住这儿?”
顾生坐起来:“少爷怎么来了?”
沈镜没答,走进来,把手里的东西往他怀里一塞——还热着。
“豆糕多热的。”他别开眼,“吃不完。”
顾生低头看了一眼。是两张肉饼。
他没说话,也没吃,只是看着沈镜。
沈镜被他看得不自在,往后退了一步,撞到门框上。他揉了揉后脑勺,凶巴巴地瞪过来:“你看什么?”
顾生低下头,笑了一下。
“没什么。”
他咬了一口,满满的都是肉。
“……很好吃。”
沈镜站在那儿,看他吃。看了一会儿,忽然开口:“张浩不是主谋。赵峥跳出来了,但我觉得也不像。你之后打算怎么办?”
顾生没答,只是看着他。
沈镜被他看得耳朵尖红了:“我问你话呢!”
“少爷不赶我走?”顾生问。
沈镜一愣:“赶你走干什么?”
顾生低下头,语气很平:“因为我,车队惹了这么多事。没有我,少爷路上能省很多麻烦。”
沈镜皱起眉:“你说什么傻话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。
“你帮我查清了镯子的事。你让我知道车队里有人有二心。这些不是麻烦。”
“……是帮我。”
顾生没说话。
沈镜等了一会儿,见他不吭声,又凶巴巴地补了一句:“再说了,赶你走,你一个流民能去哪儿?回头饿死在外面,我岂不是白救了?”
说完他把剩下的肉饼往他怀里一塞,转身就走。走到门口,又停下来,声音闷闷的:
“错的是那些借机起事的人,不是你。”
顾生看着那个跑远的背影,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饼。
他咬了一口。嚼着。咽不下去。
脸上湿了。他抹了一把,舔了舔。咸的。是眼泪。
真丢人。
他盯着手里剩下的那半块模糊的饼。
——如果现在把这饼扔了,踩进泥里,会怎么样?
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,他自己都吓了一跳。
但他知道为什么。
沈镜对他好。越对他好,他越觉得割裂。三个月前,这种好是应该的。他收过太多好意,从没想过“值不值得”。
但现在——就因为饿太久了,有人递一碗粥,他差点对人动不该动的心思。
这算什么?吊桥效应?为着高高在上的信任,一点点被施舍的肉饼,就感恩戴德、以身相许?
好廉价。
他攥紧了油纸包,攥得肉饼变形。
然后他又咬了一口。
使劲嚼。使劲咽。像在惩罚自己。
——吃啊。你不是饿吗。
——人家对你好,你就受着。你有什么资格挑?
他嚼着,眼泪流进嘴里,咸的,腥的。
他把那口咽下去。
又咬了一口。一口接一口。直到全部吃完。
他坐在那儿,抱着空了的油纸包,忽然笑了一下。
——顾生,你连糟蹋自己都糟蹋不彻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