土路干得发白,踩上去扬起一阵灰。每个人的脸上、身上、衣服上,都蒙着一层土。但马车里的水剩得不多,附近亦没有水源,他们无暇顾及。
顾生走在队伍末尾,低着头。嘴唇干裂了,一舔就是血腥味。
他抬头看天——太阳白晃晃的,亮得人睁不开眼。虽是秋天,却热得像夏末,太干了。
他不知道沈镜在车里怎么样。但以那位少爷的娇气,怕是比他更难熬。
很快他摇了摇头,想他干什么。
事实上,沈镜确实不好过。
马车里闷得像蒸笼。他靠在车壁上,头发黏在额头上,衣服贴在身上,浑身不舒服。
豆糕在旁边给他扇扇子,扇出来的风都是热的。
“少爷,您忍忍,到前面就有水了。”
沈镜没说话。他只是掀开帘子一角,往外看了一眼——
正好看见顾生走在队伍末尾,低着头,一步一步地走。
那个人嘴唇干裂着,却也没见他去要水喝。
他把帘子放下,靠回车壁上。
莫名地觉得很生气。
第二天,下雨了。
不是那种慢慢下起来的小雨——是憋了一个多月终于憋不住的大雨。
第一滴雨落下来的时候,砸在地上,砸出一个浅浅的坑。
然后是第二滴、第三滴。
等车队反应过来,雨已经大到看不清前面的路了。
“快走!找地方躲雨!”老周在喊。
马车快了,人也快了。
好在前方就是驿站。等他们冲进驿站院子,所有人都像从水里捞出来的。
豆糕从马车上跳下来,撑着伞去扶沈镜——
沈镜探出头,身上是干的。但他脸色发白,被扶下车时,身体晃了一下。
顾生下意识迈前一步,才想起来现在距离太远,有心无力。
豆糕急了:“少爷,您怎么了?”
沈镜没说话,被他扶着往屋里走。
驿站不大,几间土房围成一个院子。挤满了人。护卫们都站在屋檐下拧衣服上的水,不见沈镜的人影。
顾生往二楼看了一眼。那扇门关着。雨水顺着屋檐往下淌,落在他脚边,溅湿了裤腿。
过了一会儿,豆糕跑下来,满脸焦急:“少爷发热了!”
他跑下来,四处找着些什么,最终端了一盆热水,上去前交代道:“你们谁去给我煮点东西!生病能喝的那种!”
顾生的呼吸顿了一下。
发热。
这个世道,发热是会死人的。
他见过。流民堆里,有人夜里发热,第二天早上就硬了。没人管,拖出去扔了。
他站在原地,忽然想起那两个馅饼。
——如果他死了呢?
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,顾生自己都愣了一下。
然后他犹豫着,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我来吧。”
护卫们这才反应过来,面面相觑。赵峥趴在板车上,撑了一下,没撑起来。
豆糕匆匆点点头,看都没看他一眼,快速走上去了,水好险没洒出来。
顾生抬脚就往厨房走,走出两步,还是回头看了一眼——
那扇门已经合上了。
他收回目光,走却换成了跑。
厨房里挤着几个车夫,正围着灶台烤火。灶台边上堆了些杂物,他找了一圈,翻出个缺了口的陶罐和两块姜。灶台角落里还摞着几只碗,灰扑扑的,他顺手拿了一只——粗陶的,和他之前喝粥用的是同一种。
有人看了他一眼:“你干嘛?”
顾生没答,拎着姜出去。井边打了水,他洗干净手后,用一直贴身带着的短刀,把洗净的姜拍扁,扔进罐子里,架在灶台边上。
火是现成的,灶膛里还有昨晚的炭,他往里添了把柴。
车夫有人笑:“还煮姜汤?你一个流民这么精贵?”
顾生没反驳,只看着陶罐里的水慢慢翻滚,姜味飘出来,有点刺鼻。
姜汤煮好了。他先尝了一口——烫,也辣。
小少爷想必喝不惯这个味道。
他从怀里摸出那几块糖,在手里掂了掂,刚要放到旁边,想了想,又重新收了回去。
他另盛了一碗姜汤,端着往楼梯走。
到楼梯口,站住了。
楼上那扇门关着。
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碗,又看了看楼梯。
然后他把碗放在楼梯拐角的窗台上。
粗陶的碗,灰扑扑的,和那个小少爷一点都不搭。
做完这些,他退后两步,靠着墙。
——干了件蠢事。要巴结那位少爷的人多了去了,哪里轮得到他担心。
雨还在下。
过了一会儿,那扇门开了。豆糕端着盆出来,盆里的水晃了晃,溅了几滴在他鞋面上,他也没顾上擦,跑过楼梯拐角时,脚步顿了一下。
他看见了那碗姜汤,愣了一下,端起来闻了闻,又从袖子里摸出一根银针,往汤里探了探——没变色。
他抬头,看见靠在墙边的顾生。
两个人的目光对上。
过了一会儿,豆糕移开目光,端着托盘进屋去了。
门在他身后关上。
顾生还站在原地。他靠着墙,听着屋里的动静——听不清,只有模糊的人声,偶尔一声咳嗽。
雨还在下。檐水顺着瓦片淌下来,落在窗台边上,洇湿了一小片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那扇门又开了。
豆糕端着托盘出来。
托盘上,碗空了。
顾生看着那只空碗,转身走了。
下楼梯的时候,木板在脚底下咯吱咯吱响。他还能听见身后传来碗底磕在托盘上的声音,轻轻的。
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。檐水还在滴,一滴,两滴,砸在石板上,溅起来又落回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