豆糕端着盆进来,盆里是凉水,帕子搭在盆沿上。
他看见顾生还站着,愣了一下,没说什么,把盆放在床边的小几上。
“少爷,水来了。”
沈镜翻过身,看着顾生,眼尾微微上扬:“这下你可以出去了吧?”
顾生点点头,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“哼”。
他没回头,下楼了。
看来小少爷生气了。
他有些失笑。
前几天的别扭闹给谁看呢,没想到自己也有这么幼稚的时候。反正不是什么特别的关系,当报恩一样相处就好。
院子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出了太阳,照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,亮得晃眼。
第二天清晨,顾生在院子里劈柴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。他没在意,继续劈。
那人走到他旁边,站住了。
他抬头,看见沈镜站在面前。衣服穿得整齐,头发也梳得一丝不苟,只是脸色还有点白。
“你怎么出来了?”顾生放下斧头。
“好多了。”沈镜说,“静养几天就行。”
顾生点头,没再问,继续劈柴。
沈镜站在旁边,没走。
斧头一下一下,劈进木头里。
沈镜忽然开口:“那个……”
顾生停下来,看他。
沈镜盯着地上的木头,憋了半天,终于说:“昨天……你有看见什么吗?”
顾生愣了一下:“什么?”
“就是……”沈镜顿了顿,“平常在我身上看不到的东西。”
顾生想了想:“见过。”
沈镜愣了一下。
顾生说:“我自己身上也有。怎么了?”
“你、你身上也有红痣?”他似乎有些不敢置信。
顾生点头:“对。”只是红痣而已,没什么大不了的,他腰上就有一个,从上辈子就一直有的。
沈镜的表情很复杂,像是松了口气,又像是更紧张了。
——原来如此。
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,他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。只是忽然明白,为什么顾生看他的眼神不一样,为什么他前四天要躲着他,因为他也是哥儿。
沈镜站着没动,只盯着地上的木头。
那这四天……他躲我,是因为他也……
他没敢想下去。
顾生看着他:“还有事?”
沈镜憋了半天,只憋出一句:“前天那碗姜汤,是你煮的吧?”
顾生看着他:“不好喝?”
沈镜愣了一下:“什么?”
“姜汤。”顾生说,“不好喝的话,下次我少放点姜。”
沈镜张了张嘴,垂下头,没说话。
顾生等了一会儿,见他不吭声,正要继续劈柴——
沈镜忽然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,往他手里一塞。
又是糖。不过包装比之前更精致。
“赏你的。”沈镜别开眼,脸有点红,“病好了,用不着了。”
说完,他转身就走。许是因为生病,跑得不快,甚至有点踉跄。
顾生看着他跑远,看着那扇门在他身后关上。
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糖,揣进怀里,继续劈柴。
糖块在胸口的位置,隔着衣服,有一点轻微的重量。
——又收到了小少爷的糖。
柴劈完了。他直起腰,抹了把汗,往二楼那扇窗看了一眼——窗帘拉着,看不见里面。
他低下头,继续收拾柴火。
胸口的糖膈得人胸口发疼。
好烦。
中午,太阳升到头顶。
护卫们三三两两蹲在院子里吃饭。顾生坐在角落,啃早上剩下的半个饼。饼有点硬,他咬一口,嚼了半天,就着水往下咽。
张浩从旁边走过,手里端着碗,碗里是热汤。他看了顾生一眼,脚步顿了顿,想说什么,又没说,低头走过去了。
顾生没在意。他继续啃饼。
饼啃完,他站起来,去井边打水。
井在院子东边。他走过去的时候,看见一个人蹲在井边洗东西。
老周。
老周听见脚步声,抬起头,笑了一下:“吃了?”
顾生点头:“吃了。”
老周往旁边挪了挪,给他让出位置。顾生蹲下去,把水囊浸进桶里,灌满,拎起来。
老周还在洗他那块布,洗得很仔细。
顾生站起来,要走。
“诶。”老周忽然开口。
顾生回头。
老周还是那副憨厚的笑,指了指他手里的水囊:“你那水是早上打的吧?这大中午的,早晒热了。我这刚打的,凉的,你倒进去掺一掺。”
他说着,把自己身边的水桶往前推了推。
顾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水囊,又看了看那桶水。
井水,一看就是刚打上来的,桶壁上还在渗水珠。
“谢了。”他说,蹲下来,把水囊里的水倒掉一半,从桶里舀水灌进去。
老周在旁边看着,笑呵呵的:“你倒是实在,不跟我客气。”
顾生没接话,灌满水,站起来。
老周也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:“下午还要干活?”
“嗯。”
“行,那我先回去了。”老周拎起他那块布,走了。
顾生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。
太阳晒得头皮发烫。他举起水囊,喝了一口。
苦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