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镜没看见。
老周看见了。
那是火光。从柴房那边起来的。
老周的嘴角勾了起来。
过了一会儿,有个人从柴房旁边的阴影里跑出来,边跑边喊:“走水了!柴房走水了!”
院子里顿时乱起来。剩下来的几个护卫们从各处跑出来,往柴房那边冲。
沈镜终于回过头,往那边看了一眼,神色慌张。
老周站在他身后,表情淡淡。
柴房那边的火越烧越大。护卫们提着水桶跑来跑去,喊声连成一片。
张浩提着水桶往柴房冲。他跑得最快,喊得最响:“赵峥还在里面!他动不了!”
火光映在他脸上,汗珠直往下淌。
转眼间,护卫们都跑过去了,沈镜身边只剩下一个豆糕。
沈镜还望着柴房的方向,火光照在他脸上,一明一暗。
他不知道身后有人往前走了一步。
老周的手从袖子里滑出来。刀握在手里,月光在刀刃上闪了一下。
沈镜没回头。
“少爷——!”
豆糕喊出来的时候,已经扑上去了。他抱住了老周的腿,刀光一闪——
没刺中。
有个人撞进他视线里。
浑身是泥,手腕上的血已经干了又被汗浸湿,头发里夹着草屑。他跑得跌跌撞撞,但眼睛死死盯着一个地方——
刀尖。
顾生撞上去的时候什么也没想。他没想挡不挡得住,没想会不会死,没想为什么要跑回来。他只知道要撞上去,要快,要比刀快。
刀从他肩侧滑过。
他撞到老周身上,三个人一起滚在地上。
沈镜腿一软,跪倒在地上。
他低头看自己的手,手在抖。他想起刚才那一瞬间——刀尖,反光,豆糕的脸,顾生的脸。他知道自己应该躲开,但大脑一片空白,腿像定在了原地,动弹不得。
明明只是一眨眼的事,可一切都像慢动作,他偏偏看清了,看清顾生肩膀上的衣服被划开,皮肤上渗出一道红线。
每一寸都看得清清楚楚。
现在,顾生在最底下,豆糕压着他,老周的胳膊还在动,刀不知道掉哪里去了。
血还在流,顾生还在底下挣扎。
顾生不知道自己在地上滚了多久。
他只知道要压住老周,要按住那只还在乱挥的胳膊。豆糕在旁边喊,喊什么听不清。耳朵里嗡嗡的,全是血往头上涌的声音。
老周的膝盖顶在他肚子上,一下,又一下。他咬着牙没松手。
然后有人把他拉开。
好几双手,从四面八方伸过来。老周的胳膊被扭到背后,膝盖也不顶了,整个人被按在地上。
顾生趴在那儿,喘着气。脸贴着草地,草叶戳进嘴里,他也没力气吐出去。
“顾生——!”
是沈镜的声音。很近。
顾生想抬头,但脖子使不上劲。他只能侧过脸,用余光看——
沈镜跪在他旁边,脸白得像纸。手伸过来,想碰他,又缩回去。
“你……你……”
他说不出话。想笑一下,但嘴角抖得厉害,笑不出来。
他只是喘着,盯着沈镜的脸,脑子里反复想:
还好没刺中。还好没刺中。
顾生看着他,忽然露出一个很僵硬的、颤抖的笑。
他想说:我没死。刀没扎进去。我没事。
他想说:少爷,我这算报答了您的恩情了吗?
但他什么话也说不出来,只能喘。
喘着喘着,他忽然想:我刚才是不是傻了?为什么不要命地冲上去?
但这个念头只闪了一下。
他低头看着沈镜按在他肩膀上的手——那只手还在抖。
沈镜跪在那儿,盯着顾生肩膀上的血痕,手抖得厉害。
他这辈子被人护着长大——护卫护他,豆糕护他,爹娘护他,哥哥也护他。
但他从来没想过,有一天护在他前面的,会是这个人。
那个他给过一碗粥的人。
那个他骂过“丑”的人。
那个不管不顾地冲进来,摸他额头热度的人。
那个总是站得笔直的人。
那个和他一样,都是哥儿的人。
那个他不知道为什么,总是忍不住多看两眼的人。
现在这个人浑身是血,趴在地上,还冲他笑。
沈镜想问他:你笑什么?你差点死了你知道吗?你冲上来的时候在想什么?你有没有想过万一刀扎进去怎么办?
但他问不出来。
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一个字都挤不出来。
他只是看着顾生的脸,看着那个笑,看着那双眼睛——
这个人,对他来说,从一开始就不一一样。
即使他也是个哥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