推开门,院子里没人。他站在门口,晚风吹过来,带着街上食物的香气。头发还没干,湿漉漉地贴在脖子上,凉飕飕的。
他深吸一口气。
三个月来第一次,他觉得自己还活着。不只是喘气,是活着。
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。沈镜端着一碗面条走过来,看见他,脚步顿了一下。
他看了一眼顾生的脸——和平时相比干净了许多,但肤色还是黑的。
然后他走过来,把碗往他手里一塞:“吃。”
顾生低头看——满满一碗的面,汤上飘着葱花。
“少爷用过饭了吗?”他问。
“我吃过了。”沈镜别开眼,“这是多出来的。”
“多出来的刚好一碗?”顾生抬头看他,嘴角弯了一下,“少爷算得真准。”
沈镜的耳朵尖红了:“你吃不吃?不吃我倒了。”
“吃。”顾生接过碗,坐在门槛上,“少爷赏的,哪敢不吃。”
说着他端着碗,挑起面就放进嘴里。
烫的、鲜的,已经完全入味了的阳春面,让他想起了很久以前的味道。
他嚼着,没说话。
沈镜站在旁边,靠着门框,也不说话。两个人就那么待着,一个坐一个站,中间隔着半碗面的距离。
过了一会儿,沈镜忽然开口:“你生辰是什么时候?”
“忘记了。”他没说谎。他确实不记得这个时代的生辰是哪一天。
沈镜却显然误解了,他停了好一会儿才说:“对不起……我不知道。”
顾生失笑:“少爷不用道歉。我是真的记不清了。”
他低头继续吃面,没有再多解释。沈镜也没再问。
面吃完了,汤也喝了大半。顾生捧着碗,觉得胃里暖洋洋的,那点热气从胃往外漫,漫到指尖。
沈镜还靠在门框上,没走。
“碗给我。”他说。
顾生没动,继续喝汤。
沈镜看了他一眼,没再催。晚风把廊下的灯笼吹得晃了晃,光影在两人之间来回摆,大大小小。
“沈镜。”顾生忽然开口。
这是他第一次叫他的名字。不是“少爷”,是“沈镜”。
沈镜愣了一下,转过头看他。
顾生没看他。他低着头,看着手里的碗,声音很轻:
“今天……谢谢你。”
沈镜张了张嘴,耳朵又红了。他没接话,转身走了。
顾生以为他回屋了,端着碗继续坐着。没过多久,脚步声又回来了。沈镜手里拿着一条干布巾,往他头上一盖。
“快擦干,小心得风寒。”语气凶巴巴的。
布巾盖在头上,挡住了半只眼睛。他隔着那层粗布,看见沈镜的鞋尖——微微上翘,还镶着一颗米粒大小的白玉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磨破边的旧布鞋,然后伸手把布巾拿下来,开始擦头发。
但是头发长长了,擦了一会儿也没干,顾生懒得再擦,索性将布巾垫在头发下面,衣服不湿就好了。
沈镜却看不下去,他皱了皱眉:“你这样很容易感染风寒的,像我们这样的体质,更要注意。”
说着就抢过布巾,在他头上擦了擦——一看就没怎么照顾过人,顾生的头皮都发痛了。
他慌忙拉过沈镜的手腕,打断了对方的动作。
沈镜的手抽了抽,却没抽回去。
顾生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干什么,立刻松开了手。
沈镜揉了揉发红的手腕,瞪了他一眼。
“抱歉。”顾生说,“我自己来就好。”
沈镜哼了一声,把布巾扔回他怀里,转身走了。
走了两步,又回头:“早点睡。明天还要赶路。”
“嗯。”
沈镜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“还有……不用谢。”
顾生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,慢慢把布巾搭在肩上,端着空碗站起来,在院子里站了很久。
他没有像其他人等侍从来收碗,而是端着空碗径直走向后厨。
灶房的灯已经熄了,顾生在黑暗中摸索到水缸,一下一下地舀水冲洗。他洗得很仔细,手指用力擦过瓷碗的边缘,直到那只粗瓷碗在水下发出艰涩的吱嘎声,洗得干干净净,没有留下一丝油星。
他把碗扣回碗架上,摆得整整齐齐。
他必须把碗洗干净。仿佛只要洗干净了这只碗,他就能把刚才吃下去的那份“逾矩”的依赖感也一并洗掉。
一出门,沈镜竟站在不远处,也不知道少爷来这灶房有何贵干。
顾生脚步微顿,随即神色自若地走上前。他没有露出被打扰的不悦,反而微微躬身,唇角挂上一抹恰到好处的温和笑意:“少爷还没歇息?面很好吃,多谢少爷体恤,碗我也顺手刷了。”
沈镜看着他,那笑意很漂亮,却像隔着一层照不透的雾。
“……明明等下人来刷就好了。”沈镜小声嘀咕了一句,却没动。
可我在所有人眼里,也是下人。顾生装作没听到,只道:“那小人先回屋了,少爷也早点睡,明天还得起早赶路。”
他再次行礼,语气体贴周到得挑不出一丝错处。
然后他平静地回了屋,“砰”一声关上了门。
木门合上的瞬间,顾生背靠着门板,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。他抬起那只洗过碗、此时被冷水泡得冰凉的手,自嘲地掐了掐掌心。
差点又动了不该有的念头。明明只是一碗面而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