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下午,沈镜说要带他出去转转。
“就逛逛。”沈镜说,语气轻描淡写的,“老闷在屋里有什么意思。”
街上比客栈门口热闹得多。卖糖葫芦的、卖馄饨的、卖脂粉头油的,一家挨一家。沈镜走在前头,步子不快不慢,但眼睛一直在两边铺子上扫来扫去。
顾生跟在他后面,手揣在袖子里。
“你吃不吃这个?”沈镜忽然停下来,指着一个卖糖人的摊子。
“不吃。”
“这个呢?”他又指卖糕点的。
“不饿。”
“那这个——”沈镜指着一个卖炒货的摊子,瓜子花生核桃满满当当码了一排。
顾生看了他一眼:“少爷想吃什么就买,不用问我。”
沈镜的耳朵尖红了一下,转头对摊主说:“每样来一点。”
摊主眉开眼笑地装了一纸包。沈镜接过来,往顾生怀里一塞:“拿着。”
顾生抱着纸包,看着他掏出碎银子付钱。
“少爷不吃?”
“给你的。”沈镜别开眼,“你太瘦了,多吃点。”
顾生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纸包——瓜子、花生、核桃,还有几块桂花糖。他捻了一颗花生放进嘴里,嚼了嚼,脆的,香的。
“谢谢少爷。”他说。
沈镜“哼”了一声,没回应。
两人又逛了一会儿,沈镜在一家卖小玩意儿的摊子前停下来。
摊子上摆着木雕的小动物,兔子、狗、猴子,还有一只歪歪扭扭的鸟。雕工粗糙,但上了颜色,红红绿绿的,看着喜庆。
沈镜拿起那只兔子,翻来覆去地看。
“少爷喜欢兔子?”
“我是属兔的,当然喜欢。”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顾生,眼睛还盯着那只兔子。
“喜欢就买。”顾生说。
沈镜把兔子放下,又拿起那只狗,“又不是小孩子。”
他放下狗,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。
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摊子。
顾生偷偷笑了笑:“少爷,兔和狗我都喜欢,您能给我买吗?”
话一出口,顾生自己先愣了。这种带着点讨好又带着点恃宠而骄的语气,实在太不像他了。
“你还喜欢这玩意儿?”沈镜看了他一眼,嘴角飞快翘了起来,“没办法,既然你都这么求我了——”
“这个、这个,还有这个。”他大步流星地走进了铺子,指了指兔子,还有那只狗,“包起来。”
摊主眉开眼笑地装进纸袋。沈镜付了钱,把纸袋往顾生怀里一塞。
顾生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纸袋,两个木雕的形状透着袋子微微显露出来。
“我替少爷收着。”
沈镜别开眼,耳朵尖红红的:“本少爷才不喜欢这些。”
顿了顿,又小声补了一句:“……不过你要给的话也行。”
顾生默默把纸袋收好。
“好。”
突然,一个小乞丐从巷口窜出来。
瘦的,脏的,看不出多大年纪。他从沈镜身边跑过去的时候,手一伸,把那包酥糖抢走了。
动作很快,但不熟练——酥糖掉出来两块,落在地上,踩扁了。
沈镜愣住。
小乞丐已经跑出去几步,被地上的糖块绊了一下,踉跄着稳住,继续跑。跑得不快,腿细得像麻秆,跑起来一瘸一拐的。
护卫要追。
“别追了。”沈镜说。
他站在原地,看着那个越跑越远的背影。那孩子跑到巷口,回头看了一眼——隔着半条街,看不清表情,只看见那双眼睛,亮得吓人。
然后他钻进巷子,不见了。
沈镜低头看了看地上那两块被踩扁的酥糖,蹲下来,捡起来。
“少爷,脏——”豆糕要拦。
沈镜没理。他把糖块放在路边的石阶上,拍了拍手上的灰,站起来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走了几步,忽然开口:“他的腿比我的胳膊还细……跑得还挺快。”
语气平平的,听不出是什么情绪。
顾生没接话。
他想起三个月前,自己也是这样跑的——踉跄的、不熟练的、随时会跌倒的跑法。那时候他怀里揣着半个馒头,身后有人在追。
沈镜站在原地,没催他。过了几息,才轻轻扯了一下他的袖子。
“走吧。”
两人沉默着走了几步,沈镜在一间铺子前停下来。
脂粉铺子。
顾生脚步顿了一下。
铺子不大,但收拾得精致。柜上摆着各色瓷盒,胭脂、水粉、口脂,一排一排的,香气甜得发腻。
顾生站在门口,没往里走。那股甜腻的香气像是一道无形的屏障,将他隔绝在外。
伙计笑着迎上来:“沈少爷,您来了!还是照旧?”
——照旧。
这两个字在他脑子里转了一下。沈镜常来。给谁买的?他在这镇上才待了几天,能有什么人要送?
顾生的眸子暗了暗。
沈镜已经走到柜台前了,弯着腰在看什么,侧脸被铺子里的灯光照得柔和。他回头看了顾生一眼:“愣着干什么?进来。”
顾生没动。
“又不花你的钱。”沈镜嘀咕了一句,转头对伙计说,“这个、这个,还有那个,包起来。”
顾生看着他怀里的瓷盒——胭脂、水粉、口脂。小小的,精致的,一看就是送给姑娘家的。
“少爷买这些……”他开口,声音有点干,“给谁的?”
沈镜看了他一眼,没答。
顾生等了一息,又等了一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