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管那么多。”沈镜别开眼,抱着瓷盒往前走,步子比刚才快了些。
伙计麻利地装盒、打包。沈镜付了钱,抱着几个小瓷盒走出来。他看了一眼顾生的脸,忽然停下来。
“你——”
他皱着眉,上下打量了顾生一眼。
“怎么了?”顾生被他看得不自在。
沈镜没答,转身又回了铺子。顾生听见他对伙计说:“那个面脂,再拿一盒。”
伙计愣了一下,很快反应过来,笑盈盈地又包了一盒。
沈镜抱着瓷盒出来,往顾生怀里一塞。
顾生低头看——小小的白瓷盒,上面印着一枝梅花。打开闻了闻,淡淡的,没什么味道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面脂。”沈镜别开眼,“你脸都裂了,自己不知道?”
顾生摸了摸自己的脸——是有点干,但他没在意过。
“我皮糙肉厚的,没事。”
“哪里没事?你好歹也是个……”沈镜说到一半,做贼似的四处张望了一会儿,“反正你好好收着就是了。”
顾生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白瓷盒,又看了看怀里的纸包——瓜子、花生、核桃、桂花糖,还有这盒面脂。
他忽然觉得嘴里那颗花生的味道回来了一点。
他跟上沈镜的步子,把那盒面脂往怀里揣了揣。
两人沿着街往前走,路过一家当铺。门脸不大,但门口的幌子洗得发白,看着是老字号。
一个人从里面出来,低着头数银子,差点撞上沈镜。
“对不住——”那人抬头,脸色一下子白了。
是张浩。
“少、少爷。”他把银子往袖子里塞,动作太急,掉了一小块在地上。他弯腰去捡,手在抖。
沈镜皱了下眉:“张浩?你来当铺做什么?”
“没、没什么。”张浩站起来,眼睛不敢看沈镜,“就是……当点不用的东西。”
顾生低头看了一眼他袖口——缺了一小块。
张浩已经往后退了两步:“少爷,我、我先回去了。”
说完转身就走,走得很快,差点被门槛绊了一下。
沈镜看着他背影,转头看顾生:“他怎么了?”
顾生把瓜子壳从嘴角摘下来:“缺钱吧。”
两人在街上又转了一会儿,沈镜买了一包酥糖、一包桂花糕、一袋蜜饯,全塞给顾生抱着。
“少爷,我只有两只手。”
“不然呢?难道你还能三头六臂?”
顾生没接话,低头看了看怀里堆成小山的纸包,忽然笑了一声。
“笑什么?”沈镜回头瞪他。
“没什么。”顾生说,“就是觉得……少爷买东西的样子,很豪迈,像要过年。”
沈镜愣了一下,然后脸红了。
他转身就走,走得很快。但走了几步又慢下来,等顾生跟上。
回客栈的路上,顾生往当铺那条街看了一眼。张浩已经不见了,幌子在风里晃了晃。
他收回目光,把怀里的纸包往上托了托。
夕阳把青石板路染成橘红色。街边的铺子开始上板了,一家一家地关,吱呀吱呀的声音此起彼伏。空气里飘着晚饭的味道,炒菜的、煮粥的、烤饼的,混在一起,暖烘烘的。
回房间时,路过院子角落,顾生看见一个人蹲在那儿。
阿福。
他蹲在墙根底下,手里攥着什么东西,低着头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顾生脚步顿了一下,想绕过去。
“喂。”
阿福站起来,走到他面前。月光照在他脸上,那张普通的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嘴唇抿得很紧。
“你肩膀上的伤,”他说,声音硬邦邦的,“还疼不疼?”
顾生愣了一下。
“还行。”
阿福点点头,没再说话。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,往顾生手里一塞——是一包伤药,包装没他之前用的那种好。
“少爷让我拿的。”他说,语气还是硬邦邦的。
但顾生注意到,药包的折角被捏得皱巴巴的,像是攥在手里攥了很久。
“谢谢。”顾生说。
阿福说完就走了,走得很快,像后面有人在追。
顾生站在原地,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药包。
回到房间,顾生没有点灯。月光斜斜地照在桌上,那盒白瓷面脂在黑暗里泛着温润的冷光。
他走过去,指尖轻轻蹭过瓷盒上的梅花。
“咔哒”一声,盖子被掀开了。
幽淡的梅香散出来,在冷清的屋子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。顾生盯着那乳白色的膏体看了会儿,鬼使神差地,指尖蘸了一点,抹在虎口的裂缝处。
很润。凉丝丝的,压住了钻心的干痒。
他低头凑近,下意识地闻了闻那股香气。
就在鼻尖触到手背的那一秒,他的动作猛地僵住了。
黑暗中,顾生的瞳孔缩了缩。他像是被手背上那点细腻的香气烫到了一样,闪电般地撒开手。
他在干什么?
顾生站在桌边,急促地喘了两口气。他抬起手,用力地在自己粗糙的衣角上反复摩擦,直到虎口处那点细腻的触感被粗砺的布料磨得生疼,直到那股梅香被布帛的味道盖住。
手背红了一片,火辣辣的。
他盯着自己的手看了一会儿,然后面无表情地合上盖子。
“咔哒。”
瓷盒被他推到了桌子最里侧,撞在墙上,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。
过了许久,他伸出手,又将那瓷盒收进了怀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