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车再次出发后的第二天,天阴得厉害。
云层厚重地压在官道尽头,透不出一丝风。这种闷热像是给每个人脖子上都套了一层湿棉花,扯不断,又憋得生疼。
顾生走在车轮边,袖子挽到肘部。他没有像前两天那样和沈镜说笑,眼神始终在路边的枯草丛里巡视。他能感觉到,那些若有若无的视线变了——前几天的流民看他们像是在看财神,现在的,像是在看最后一顿饱饭。
“顾生。”
帘子掀开一条缝,沈镜递出一只水囊。
顾生接过来,仰头灌了一口。温热的水顺着喉咙滑下去,带不走心底那股焦灼。他把水囊递回去,手指碰到沈镜的手背——只碰了一下,就缩回来了。
“少爷,把帘子放下。”顾生低声说。
沈镜愣了愣,大概也感觉到了什么,抿了抿嘴,小声问:“是不是……要出事了?”
顾生没答,只是把帘子往下压了压。
“不管听到什么,都别露头。”
帘子在他手里垂下去,遮住了那双眼睛。顾生站在马车边上,感觉到怀里那盒面脂硌着胸口——硬邦邦的,像一块冰。
沈镜对他越是好,他手里的刀就必须握得越稳。
“赵哥。”顾生快步走到前头,低声说,“路边的草太深了,让弟兄把刀松一松鞘。”
赵峥抹了一把额头的汗,往路两边扫了一眼,低声骂了句什么。
就在这时,风终于动了。
风沙从路口卷起来,迷了人的眼。官道中央横着一根粗壮的断木。马匹受惊,嘶鸣声撕开了沉闷的空气。
顾生站定,右手摸上腰侧。他没回头看马车。
他盯着从林子里走出来的流民,反倒有种果然如此的感觉。
护卫们已经拔刀围成一圈,把他和马车护在中间。但流民太多了,一圈又一圈,里三层外三层。
他的手在袖子里攥着短刀,手心全是汗。
领头的那个刀疤脸,他认识。破庙里追他追得最紧的那个。
顾生往人群里缩了缩,把头压低了几分。几个月前的事,刀疤脸未必还记得他。但他不敢赌。
刀疤脸站在最前面,目光从护卫脸上扫过,又扫过马车,最后落在他身上,停了停。
他笑了一下。
“哟,兄弟,是你啊。”
顾生只直直盯着他。
刀疤脸往前走了一步,被护卫的刀逼退。他也不恼,就站在那儿,上下打量顾生。
“穿得不错。”他说,“比在破庙那会儿强多了。”
顾生看着他。
刀疤脸又笑了一下:“怎么,不认识了?那天晚上,你跑得可真快。”
顾生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。
护卫们面面相觑。有人小声问:“你认识他们?”
刀疤脸替他答了:“当然认识。他跟我们一样,都是流民——后来他半夜跑了。”
护卫们的眼神变了变。有人看了顾生一眼,那眼神顾生见过——是觉得果然如此的眼神。
顾生没管他们,只看着刀疤脸。
“你想干什么?”
刀疤脸笑了一下,压低声音:“咱们都是流民,你发达了,不带带老熟人?”
顾生看着他。
刀疤脸往马车那边瞟了一眼:“那里面,是你主子吧?”
顾生的心往下沉了沉。
他知道刀疤脸想干什么——不是杀人,是要挟。
要钱。要粮。要东西。
顾生看着刀疤脸,没说话。
他脑子里飞快地转——给粮?车里有多少粮?够这么多人分吗?分了之后呢?他们会不会更贪?
马车里,沈镜掀开帘子一角。
他看见流民群里有个女人,怀里抱着孩子。孩子很小,裹在一块破布里,看不出是睡着还是醒着。女人的嘴唇干裂了,让他想到青石镇抢东西的小乞丐。
他放下帘子,深吸一口气。
“你们要粮,我给。”
豆糕还没反应过来,他已经推开车门,跳了下去。
顾生愣住了。
他猛地回头——沈镜站在马车边上,掀着帘子,脸色发白,但站得很直。
顾生的脑子嗡了一声。
他想喊“少爷别出来”,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。
沈镜已经从他身边走过去,隔着层层护卫站在刀疤脸面前。
顾生看着他的背影,忽然觉得手脚发凉。
刀疤脸也愣住了,上下打量沈镜,然后笑了。
“哟,小少爷,”他吹了个口哨,“胆子挺大。”
沈镜看着他,说:“我是沈家的少爷。你们放我们走,要多少粮,我让人送到……”
话没说完,刀疤脸的笑就落了下去。顾生看到沈镜的脊背抖了抖,但对方继续说。
“今天你们拿了粮,抢了人,走了。明天我的人找到你们——你觉得,你们能走多远?”
刀疤脸的脸彻底沉了下去,他盯着沈镜,像在估量些什么。
顾生很熟悉那个眼神,不是在看人,反倒像在看一个货物。他往前走了一步,挡在沈镜身前,隔绝了那道视线。
刀疤脸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沈镜一眼。
然后他笑了。
“江南沈家。”他慢慢说,“好大的名头。”
他往前走了一步。护卫的刀逼过来,他停住,但他没退。
他看着沈镜,一字一句说:
“你知不知道,我们这些人,最恨的是什么?”
沈镜的脸色白了一分。
刀疤脸没等他回答。
“就是你们这些姓什么的。”他说,“你们姓赵,姓钱,姓沈——你们有名有姓,有田有粮。我们呢?”
他往身后一指。
“我们什么也没有。我们现在连名字都没有。”
“你跟我提沈家,”他说,“是想吓我,还是想让我更想弄死你?”
沈镜没说话。
他的嘴唇动了动,但没发出声音。
顾生站在原地,看着这一幕。
他应该站出去,他应该把沈镜拉回来,他应该做点什么。
但他的脚像钉在地上一样。
他看见了那些流民的眼睛——没有恐惧,只有孤注一掷的狠绝。那种眼神他见过。三个月前,他也是这么看别人的。
他知道,这种人,吓不退。
“顾生。”
沈镜的声音。
顾生抬起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