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镜没回头看他,但声音传过来了——有点抖,但还在硬撑:
“你……你先走。”
顾生愣了一下。
走?
走哪儿去?
他只看见刀疤脸身后的那些流民,一圈一圈的,黑压压的,像一张嘴,等着吞人。
沈镜还在那儿站着,替他挡在前面,在最危急的时刻让他走。
顾生忽然想:少爷为什么要出来?
他本来可以躲在马车里的。
他出来干什么?
“顾生。”沈镜又叫了他一声。
这次他回头了。
他看着顾生,那张脸上还是白的,嘴唇抿得很直,眼神却坚定。
“你进去。”他说,“把车门关上。这件事情和你一点关系都没有。”
顾生愣住了。
刀疤脸也愣住了。然后他笑了,笑得很大声。
“有意思,”他说,“真有意思。一个少爷,护着一个流民?”
他笑完了,看着顾生,眼神忽然变了。
“他护你,那你自己呢?”
顾生没说话。
“顾生。”沈镜又叫他。
这次他的声音很轻,但很稳:
“没事。”
顾生看着他。
沈镜没再说话,只是看着他。不是命令,不是催促——就像那天在人群里,把他捡起来的时候一样。
就那样看着他。
顾生忽然觉得,他的脚能动了。
他往前走了一步,然后又一步。他从沈镜身边走过去,走到刀疤脸面前。
刀疤脸挑了挑眉。
顾生直直地看着他的眼睛。
“你想干什么?”他问。
他的声音比他预想的稳。但他知道,自己的手在抖。
顾生往前走了一步,袖子被沈镜拉紧了。但他没退,只看着刀疤脸。
“你要粮。”顾生说,声音比他预想的稳,“我们给。”
刀疤脸挑了挑眉,没说话。
顾生继续说:“但给多少,怎么给,得听我的。”
刀疤脸笑了一下:“你一个下人,能做主?”
“我能。”顾生说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沈镜。沈镜的脸色发白,但看着他,点了点头。
顾生的心瞬间定了定。
他继续说:“但你们这样围着,谁也拿不到粮。”
刀疤脸笑了一下:“那你说怎么办?”
顾生看着他,忽然说:
“粮不在这里,在后面的车队。车队分了两路走,粮车走的是另一条路。你们放一个人出去,他会带粮回来。”
刀疤脸的嘴角拉平了:“你耍我?”
顾生摇了摇头:“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,信不信由你。”
他身旁尖嘴猴腮的那个小声说:“别信他,后面根本没有粮车,我们跟了一路都没看到。”
顾生听见了。他看着刀疤脸,忽然笑了一下。
“你觉得我们得多蠢才会让重要的粮车被你们这些人发现?”
刀疤脸愣了一下。
顾生指了指自己:“我也是流民。我知道饿的滋味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我在这里,你们放一个人出去带粮回来。若是他天黑还没回来,我任凭你们处置。”
刀疤脸盯着他。
顾生任他看。他的手在袖子里攥着短刀,指甲掐进肉里,疼。
火光在不远处跳动着,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一长一短。
刀疤脸忽然往地上啐了一口。
“行。”他说,“你倒是个聪明人。”
他没说信,也没说不信。但他往后稍退了一步。
这一步很轻,但顾生看见了——那是愿意谈的姿态。
“你叫什么?”
顾生说:“顾生。”
刀疤脸点了点头。
“行。”他说,“谁去?”
这时,身后忽然传来声音:
“我去。”
顾生回头。
阿福站在人群边上,看着他。
那张普通的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眼神很硬。
顾生愣住了。
阿福没看他,只看着刀疤脸。
“我去。”他说,“我回来之前,要是有人死了伤了,你们什么也拿不到。”
顾生站出来,想要说些什么,却被沈镜拉住了。
“相信他。”顾生读出了沈镜一张一合的口型。
顾生的手紧了紧。
但沈镜已经松了手。
刀疤脸看着阿福,笑了一下。
“行。”他说,“天黑之前,看不到粮,他就死。”
阿福点点头。与沈镜擦肩而过时,两人的袖口似有一触,轻得像被风拂了一下。阿福没停步,径直走进了夜色里。
顾生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。
刀疤脸还在对面盯着他。流民们还在围着。
若是天黑之前阿福没回来,死的何止是他一个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