距离阿福离开,已经过了半个时辰。
刀疤脸在十几米外坐下。那群人也跟着或蹲或坐,黑压压一片,像一群蹲在黑暗里的狼。
顾生站在原地,身体还僵硬着。
“顾生。”
“顾生?”
似乎有人在叫他,但他还沉浸在思绪中,没反应过来。
头顶忽然痒了一下。
他下意识伸手去抓,指尖碰到一个毛茸茸的东西,顺着往下探去,却摸到一截凉凉的东西,像人的皮肤。
“别摸了!”
沈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刻意压着音量,带着一点咬牙切齿的意思。
顾生这才如梦初醒般回过头。
树叶沙沙作响。风吹过对方乌黑的发,遮住了半边脸颊,反倒衬得那脸更白了些。
但那张脸上却透着气恼的红晕,玉一样的手上抓着一根晃悠悠的狗尾巴草。
“但凡换个性别,你这样做就是登徒子!”他气鼓鼓地小发雷霆, “得亏本少爷我不同你计较,换作别人,你怎么死的都不知道!”
顾生的手无意识间捻了捻,指尖似乎还残留着滑腻的触感。
“你站在那儿发呆有什么用?”沈镜说,“摆出这样一副表情,除了让自己心情变得更差之外,没有别的用处。”
顾生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沈镜没给他机会。
“进来。”
顾生没动。沈镜的眉头皱了一下,走过来,一把抓住他的手腕,拽着他往马车走。顾生被他拽得踉跄了一步,低头看见沈镜的手腕——白生生的皮肤上,红了一圈。
是他刚才抓的。
“少爷……”
沈镜没回头,只是撅着嘴,把他往马车里塞。帘子落下来的时候,顾生听见他小声说了一句:
“发什么愣。呆子。”
豆糕缩在角落里,看见顾生进来,眼睛瞪得老大。沈镜看了他一眼,豆糕立刻把嘴闭上了。
顾生靠在车壁上,低头看自己的手。手心里还攥着那根狗尾巴草,不知道什么时候拿着的。
沈镜靠在车壁上,盯着帘子缝隙。
分明刚刚骂他做出丧气的表情,但此刻最丧气的人却是自己。
总是这么逞强。
顾生看着沈镜,打破了沉默:“阿福知道去哪找救兵?”
“前面城里有沈家的商铺。”
“他一个人去?”
“信物我给他了。”
沈镜看着他,忽然笑了一下:“你这是觉得我的判断靠不住?”
“少爷的判断,我自然相信。”顾生做作地抱了一拳,心里却在犯嘀咕。
“我知道你还在意他传你流言的事情。”沈镜低下头,声音轻下去。
“……他爹是替我爹挡刀死的。他恨的不是你,他恨的是所有可能伤害我的人——包括他自己。”
马车里安静下来,空气被尴尬的沉默溢满。
两个人一个看着车窗,一个看着地板,就是不看彼此。只有豆糕的眼珠滴溜溜地在他们之间转着。
不知过了多久,外面忽然传来一阵骚动。
顾生猛地坐直,掀开帘子往外看。
刀疤脸还坐在那儿,没动。但他身后的人群在动——有人在分东西,大概是吃的——掰成一个个小块,一块一块往后传。
分到后面的时候,有人没接住,掉在地上,但他也没嫌弃,捡起来,在自己衣服上擦了擦,递给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。
那女人接过来,掰了一小块塞进孩子嘴里,孩子在哭,边哭边吃。
“怎么了?”沈镜问。
顾生没答。沈镜凑过来看了一会儿,愣住了:“他们……在分粮?”
“嗯。”
沈镜盯着那个女人,盯着那个孩子。他看见那个分粮的人,是尖嘴猴腮的那个,刚才还在刀疤脸身边说“别信他”,现在却正把自己那份塞给那个女人。
“他……”沈镜的声音有点干,“他为什么……”
“因为那是他的妻子。”
沈镜猛地转头看他。
顾生没看他,只盯着外面:“那女人是他妻子。其他流民却不是他或者刀疤脸的什么人,他们是……”
他顿住了。
“是什么?”
顾生没答。过了很久,他才开口:
“三个月前,我逃出来的时候,是那群人追着我,想杀我。刀疤脸跑得最快,喊得最响。”
沈镜的脸色变了。
顾生忽然笑了一下。不是高兴的笑,是那种“真可笑”的笑。
“他要杀我,因为我不受他们控制了。但现在他在给同伴们分粮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好人坏人。谁分得清。”
沈镜没说话。他只是坐在那儿,盯着顾生的侧脸,盯着那张脸上的笑。
他掀开帘子,又往外看了一眼。
那个女人还在喂孩子,那个尖嘴猴腮的人还蹲在他们旁边,刀疤脸依旧直勾勾地盯着马车,那些流民还是一圈一圈地,黑压压地坐着。
但狼也会喂自己的孩子。
沈镜放下帘子,靠回车壁上。
顾生已经闭上了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