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镜看着他,问:
“你现在是在难过吗?”
顾生的眼皮颤抖了一下。
日光从帘缝里漏进来,落在他脸上。沈镜才发现,自己的眼眶不知道什么时候红了。
顾生睁开眼,看见沈镜那红红的像兔子的眼,默默别开了眼睛。
“……没有。”
过了一会儿,他听见沈镜小声说:
“骗人。”
顾生没回应。
他想到自己在这个世界,似乎并没有什么同伴。眼前的小少爷或许勉强算一个,但与真正的同伴本质上是不同的。他在这里费尽心机所做的一切,不过是求生而已。
他有些想念那个和平的地方了。
外面,流民们还在分粮。里面,两个人谁也不说话。
太阳似乎变红了些。
顾生盯着那点日光,盯到眼睛都发酸。他忽然想:天黑之前,阿福会回来吗?
就在这时,外面传来一阵动静。
刀疤脸正往马车这边走。
护卫的刀逼过去,他停住,但没退后。
他看着马车,慢慢说:
“——我要见那个小少爷。”
顾生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。
他将帘子放下,走出了马车。
刀疤脸站在那儿,盯着他。
不,不是盯着他,是盯着他身后。
他盯着马车门,直勾勾的,似乎要穿过这门看到它背后的沈镜。
“说好的天黑后如果没粮再行动,为什么这时候出尔反尔?”顾生的心跳得飞快,语气却镇定。
刀疤脸冷哼一声:“因为我刚刚知道了,你们根本没有粮车。”
顾生的心漏跳半拍。
确实没有粮车,让阿福找粮是假,搬救兵是真。
但这些人怎么会知道?
又是内鬼搞的鬼吗?
但已经不是继续思考的时候了。
“我知道,这个消息是有人告诉你的。”顾生露出了早有预料的笑容,“但你怎么知道,他是不是为了误导你送死呢?”
“误导我们送死有屁用!你别装得什么都知道一样!”刀疤脸吼道,顾生却知道,对方动摇了。
这时,身后的马车动了动,顾生比了个手势,暗示对方先别急。
他正视着刀疤脸的眼睛,说话不紧不慢:“自然有用。你们死了,少爷伤了,你们就成了完美的替死鬼,何乐而不为?”
他停了停,语气加重了:“只怕……你们是被人当枪使了还不知道。”
见刀疤脸不说话,他乘胜追击:
“这消息您是从哪里听来的?如此心怀不轨之人,断不可留!”
刀疤脸犹豫着,从袖管里掏出一根布条。顾生认识这种布条,是护卫们包扎时常用的。
“粮车为假,粮在车内,速攻。”
六个字,写得歪歪扭扭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,像用树枝沾着碳灰写上去的。
“谁给的?”
刀疤脸没答,只盯着他。
顾生等了一息,又问了一遍:“这布条,谁给你的?”
“不知道。”刀疤脸终于开口,声音硬邦邦的,“有个人突然塞给我的,不知道是谁。”
“你们有人识字?”顾生问。
刀疤脸的脸色变了一下。
那一瞬间很短,但顾生看见了——他下意识往身后某处瞟了一眼。
“关你什么事?”刀疤脸猛地将布条收了回去,阴阳怪气道,“我们有人能识字怎么了?还审问我?你以为你是官老爷?”
“我们不是要审你。”
熟悉的清凌凌的声音。
顾生在袖管里发颤的手不知何时停了。他回过头,看见沈镜已经走了出来,旁边跟着豆糕。
沈镜走到他旁边,站定了,看着刀疤脸。
刀疤脸也看着他。刚才的嚣张劲儿收了收,但也没退,三个人就那么隔着护卫对峙着。
“只是,”沈镜开口,声音不轻不重,“若要找到幕后之人,这对我们来说是必要的线索。”
刀疤脸盯着他,盯了两息。
“刚刚就说过了。”他说,“这布条是突然出现在我手里的。有人塞的,没看见脸。”
沈镜看着他。
“就这些。”刀疤脸说,“信不信由你。”
然后他嗤笑一声,移开目光:“行,你们大道理多。我姑且先信一信。但要是天黑还没粮来……”
他摸了摸侧腰的短刀,没往下说。
顾生看着他,忽然笑了一下。
那笑很轻,但在风里清清楚楚。
“那我们就一起两败俱伤好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