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没过头顶的那一瞬,他听见箭入水的声音。噗、噗、噗——就在身边,有一支几乎是擦着他的肋骨过去的,他甚至感觉到了水波被箭带动的推力。浑浊的河水灌进嘴里,又腥又苦,泥沙刮着嗓子。他咬着牙,拼命往深处游。
什么都看不见。睁开眼睛只有一片昏黄,泥沙裹着他。他的衣服吸了水,沉得像穿了铁做的衣裳。每划一下水都要用尽全力,手臂像被什么东西拽着,抬都抬不起来。
耳朵里全是水的轰鸣。他偶尔浮出水面换气的时候,还能听见岸上的声音——马蹄声沿着河岸在跑,轰隆轰隆的,震得水面都在颤。有人在喊:“往下游去了!他们在往下游漂!”
他们还在追。
顾生不知道自己游了多久。手臂已经麻木了,每一次划水都像在搬一块石头。肺快要炸开了,每一次憋气都像在跟死亡赛跑。
沈镜的手从他手腕上滑落。
顾生的心猛地一沉。他转过头。沈镜就在他旁边,脸朝下,整个人在往下沉,头发散在水里,像一团黑色的水草。他的手脚还在动,但已经不是在游泳了,是在挣扎——无力地、绝望地、本能地挣扎。
顾生一把抓住他的衣领,把他拽过来。他把沈镜的头托出水面,沈镜剧烈地咳了几声,然后大口大口地喘气,喘得像要把整个河面上方的空气都吸进肺里。他的眼神发直,嘴唇在动,像是在说什么,但只有水泡从嘴角冒出来。
“别松手。”顾生费力地喘息着。
沈镜的手抓紧了他的袖子,布料被拉扯到极限,几乎要崩开。
就在这时,顾生的身体撞上了什么东西。
硬的。他抬头一看,是木头。
他的意识猛地被拽了回来。是一艘船。一艘大船,船身很高,木头的颜色被水浸成了深褐色,船帮上挂着绳子和旧渔网。船身在震动,船尾有橹入水的声音——船在往南开。
顾生拼尽最后的力气,伸手去够船帮。手指擦着木头滑过去,没抓住。他又划了两下,手指终于扣住了船帮上的一处凸起——可能是栓绳用的木桩,也可能只是一块翘起的木板。
他死死攥住了。
船往前开。绳子勒进他的手心,疼得像刀割。他的身体被船拖着在水里滑行,水灌进嘴里、鼻子里。他把沈镜往上推,沈镜的手也够到了船帮,但滑了一下,指甲在木头上刮出尖锐的声响。
“抓住。”顾生把他拖得更高,冰冷的水直往嘴里灌。
沈镜的指甲几乎要嵌进木头里,终于抓紧了。
他们就这样挂在船帮上,被船拖着往前。水流几次要将他们冲散。顾生的手臂已经没有力气了,但他不敢松——手已经麻了,像块死肉挂在木头上。是身体在抓着,不是他。
沈镜忽然开口了。
“顾生。”
那声音几乎还没出口就被桨声吞了,轻得像水面上最后一点泡沫。
“嗯?”
“我抓不住了。”
顾生猛地回头。沈镜整张脸都是湿的,眼睛却很静。他的手正一点一点从船帮上滑开,像一根绳子,从最外面那根线开始崩。
顾生转了方向去够他的手腕,船一晃,他的肩撞上船舷,又晃了几下,才终于碰到沈镜的腕骨。他把沈镜的手按回船帮上,用自己整个手掌覆住他冰凉的手指。
说是按,其实更像是搭着——他已经没有力气了。指节发僵,掌根发软,连攥紧都做不到。
“……一起。”顾生说。
他的声音是抖的,连带着手也在抖。
橹入水的声音更大了。船身微微倾斜,向右转弯。
顾生抬起头。他们挂在船帮上的位置,正对着一扇舱门。门板很旧,木纹被风雨侵蚀得凹凸不平。
来不及了。
顾生用最后的力气,把沈镜往上推。沈镜的手够到了舱门的门槛,顾生托着他的脚,把他往上顶了一下。沈镜翻过门槛,整个人摔进了舱里,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。
顾生自己翻上去的时候,已经彻底没有力气了。他的手臂撑在门槛上,撑了一下没撑起来,指甲在木头上刮出了血痕,才终于翻了过去。
他趴在舱底,浑身往下滴水,喘得肺都在疼。舱底是木板,又冷又硬,木头和灰尘的味道灌进鼻子里,混着河水的腥气。
沈镜躺在他旁边,蜷缩着,浑身发抖。他的嘴唇发紫,指甲发青,整个人像从冰水里捞出来的。
船尾橹入水的声音持续着,船身震动,水声哗哗作响。
顾生趴在地上,听着水声,听着橹声,听着自己的心跳。他的意识时断时续,像一盏快要灭掉的灯,亮一下,暗一下,亮一下,又暗一下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舱门被人从外面拉开了。
光刺进来,顾生眯了一下眼睛。
一个船工站在门口。光着膀子,皮肤被晒得黝黑,胳膊上全是汗。他手里拿着一截绳子,不知道是做什么用的。他低头看见了地上两个人,皱了一下眉。
“什么人?”
顾生的嗓子还呛着水。他张了张嘴,只吐出一点小鱼小虾。
船工蹲下来,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沈镜一眼。沈镜蜷缩在地上,脸埋在胳膊里,露出来的半张脸白得像纸,耳朵上的血痕已经干了,结了一层暗红色的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