船工的目光在沈镜的耳朵上停了一瞬,又看了看顾生被箭撕破的袖口、露出来的白色中衣、湿透的衣裳下能看见的血的轮廓。
船工站起来,往后退了一步。
“下去。”他说,声音压得很低,“船不能带你们。岸上的人在找——”
“求大哥救救我们……”顾生的声音终于挤出来了。沙哑的,破碎的,像从嗓子眼的伤口里刮出来的。
“下去。我不想惹麻烦。”船工已经往门口退了,一只手摸上了门框,像是在准备随时关门喊人。
顾生伸手去摸怀里。摸了个空。他的小布包不见了——可能是在河里的时候被水冲走了。
他的手指僵了一下。
沈镜的手忽然动了。他从怀里摸出一个袋子——已经湿透了,正往下滴水。他的手指发着抖,解了好几次才把绕着的系带解开,从里面摸出一锭银子。
他把银子放在地上。
船工低头看了一眼。银子在湿漉漉的舱板上,折射出一小片暗沉的光。
沈镜又摸出一锭。
两锭。
船工没动。他的目光在那两锭银子和沈镜脸上来回扫了一下。
沈镜把一整个钱袋放在他面前,钱袋的口微微敞开,露出白花花的银子。
他把钱袋往前推了推,然后用那双发紫的手,把怀里剩下的几个铜板也摸了出来,放在银子旁边。
他没有说话。他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。
船工看着那个钱袋和那几个铜板。他看了一眼舱门外——河面上没有其他船的影子,岸上的喊声也已经远了。他又看着沈镜。沈镜的眼睛看着他,带着近乎绝望的祈求。
如果不够,他没有更多了。
船工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外面有风吹过河面,掀起一阵水声。船身轻轻晃了一下。
船工弯腰,把银子和铜板捡起来,揣进怀里。他看了顾生一眼,又看了沈镜一眼,然后转身往舱外走。
走到门口,他停了一下。
“往里走。”他说,头也没回,“最里面有个堆麻袋的角落,你们就待在那儿,别出声。”
他出去了。舱门没有关严,留了一条缝。光线从缝隙里漏进来,在地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白线。
顾生撑着地站起来,把沈镜从地上拽起来。沈镜的腿发软,整个人靠在他身上,像一摊没有骨头的泥。顾生扶着他往舱里走,经过一堆杂物、几根木柱、几个摞起来的箱子,走到最里面。
麻袋。粮食的味道,汗的味道,旧木头被河水泡过又在太阳下晒干的味道。
顾生把沈镜放到麻袋上,自己也坐了下来。他的身体像是被抽空了一样,所有的力气都在刚才那几步路里用完了。
沈镜靠着麻袋,整个人缩成一团,牙齿在打架,发出细微的“咯咯”声。
顾生把湿透的外衫脱下来,拧干,又给沈镜披上。
沈镜没动。他闭着眼睛,睫毛上挂着水珠,脸白得几乎透明。他的呼吸很浅,很急,像一只快要冻死的小动物。
顾生看着他,伸出手,把他脸上的水草摘掉。然后他把沈镜头上湿透的头发往后拢了拢,露出那张苍白的、没有血色的脸。
沈镜忽然睁开了眼睛。
“顾生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个钱袋里……是我所有的钱了。”
沈镜沉默了很久。船身在水里轻轻晃动,麻袋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
“我们会到的吧?”他问。声音小得像是在自言自语。“桐城。”
顾生看着他,没有回答,只是把沈镜肩上滑落的外衫往上拉了拉,盖住他的肩膀。
“会。”良久,他说。
沈镜没再说话。他闭上眼睛,头靠在顾生的肩上,呼吸慢慢平稳了一些。他的身体还在发抖,但抖得没那么厉害了。
船往南开。水声哗哗作响。
顾生没有把他推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