伤口简单处理了一下,两个人都没了力气。
干粮也吃完了——如果已经被水泡发的饼也能称为干粮的话。
最后一块饼刚刚分着吃了,一人一半。沈镜那半吃得很慢,嚼了很久,像是在数。顾生把自己的那半又掰了一块塞给他,沈镜推了推没推动,只能接过来,揣进怀里。
这是上船的第二天。船舱里很暗。门缝漏进来的光从东边移到了西边,在地上画了一道渐渐倾斜的白线。顾生靠在麻袋上,沈镜靠在他旁边。船身晃动,水声哗哗。
光线从门缝漏进来,照在顾生脸上,忽明忽暗。沈镜盯着他看了一会儿,总觉得哪里不太对——
这个人,以前就长这样吗?
外面安静下来了。船工们说话的声音停了,脚步声也没了。风从舱门的缝隙里灌进来,带着河水的腥气。远处有水鸟叫了一声,又一声。
船身忽然晃了一下。
不是之前那种均匀的、有节奏的晃动,而是一个突兀的、横向的摇摆——船猛地转了一个弯。
顾生的身体也跟着晃了一下。他撑住麻袋,手掌按上去的时候闷哼了一声——不是晃的,是伤口被牵动的剧痛。他没让人听见,把声音咽了回去。
沈镜也顾不得继续想了。他的嘴唇变得更白了,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,手从顾生的衣角上松开,捂住了自己的嘴。
顾生看着他。
沈镜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,像在把什么东西往回咽。他的眼睛睁得很大,瞳孔缩得很小,整个人僵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“你晕船?”顾生问。
沈镜没有回答,只是把手捂得更紧了些。
船身又晃了一下。这一次幅度更大,沈镜的身体跟着歪向一边,他用手撑住舱板,指甲扣进了木板的缝隙里。
顾生伸出手,按住他的后颈,压向船舱的一个小角落。
“想吐就吐吧。”他说,“别忍着。”
沈镜低着头,遏制不住地开始干呕。他的后背绷得很紧,肩胛骨的轮廓隔着湿透的中衣凸出来,像两片薄薄的刀。
顾生的手没有收回来。他的拇指压在沈镜颈侧,感觉到那里的脉搏跳得很快,快得像要炸开。
“呼吸慢一点。”他说。
沈镜试着放慢呼吸。一下,两下,第三下的时候船又晃了,他的身体猛地一抽,捂着嘴又呕了一声,吐了一地酸水。
呕完,他开始发抖。
他低着头,肩膀缩着,像要把自己藏起来。
“好脏……”声音很小,像是说给自己听的。
顾生没有说话。
沈镜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。他用手背擦了一下嘴,又擦了一下,擦不干净。眼泪忽然就掉下来了,一滴一滴地砸在舱板上。
“我好脏!”他说,声音里带着哭腔,“我好脏——”
他哭得更大声了,每哭一下,身体就跟着痉挛一下。
“哪里脏了,晕船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?”顾生边说,边把一旁的土盖在那个角落,“这样不就好了?”
“多大点事。小少爷一点都不脏。”他用袖子擦了擦沈镜的嘴角,笑了笑。
顾生把他的外衫脱下来,团成一团,塞进沈镜怀里。
“抱着。”他说。
沈镜抱着那团衣服,把脸埋进去。衣服上有顾生的味道——汗味,河水的腥味,还有一点点干粮的粮食味。他把脸埋在里面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胃里的翻涌好像缓解了一点点。
顾生靠在他旁边,一只手放在他背上,不轻不重地拍。拍着拍着,他自己的呼吸沉了下去,像扛了太久的东西终于往下坠了。
船还在晃。
沈镜闭着眼睛,嘴唇发白,额头上全是冷汗。他的呼吸又急又浅,每一下都像在用力。
顾生看着他的侧脸,忽然觉得自己的太阳穴跳了一下。
他把手从沈镜背上收回来,在自己额头上碰了一下。好像有一点热,也可能是错觉。他把手放下了。
他们就这样坐了一下午。水里的凉意顺着骨头缝往上爬,顾生开始觉得冷。不是风吹的那种冷,是从身体里面往外渗的刺骨的寒。
顾生的呼吸越来越重了。他靠在那里,喘了几口气。沈镜把水囊递过来。顾生喝了一口,撑着麻袋想坐直一些,却滑了下去。沈镜的手慌忙扶住他的背。
水洒了一地。
顾生的腿开始发软。不是腿,是整个身体。像抽掉了骨头,连坐都坐不稳。头也开始晕,天旋地转,把视线压得越来越窄。
他没说。他把呼吸放平了一点,不至于让沈镜看出来。
后来他撑不住了。身体歪向一边,手掌按在粗糙的麻袋上,硌得生疼。他躺在那儿,看见自己的手在抖。
沈镜的声音从旁边传来:“顾生?”
他张了张嘴,想回答。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发不出声。
沈镜的手按在他额头上。凉的。
“你发烧了。”声音又急又哑,像是从嗓子里硬挤出来的,“你什么时候开始烧的?你怎么不告诉我?”
顾生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沈镜把他从麻袋上扶起来,让他靠在自己腿上。沈镜的力气不大,拽得很吃力,气喘得厉害。
“别动。”沈镜说,“你先别动!”
他强硬地摁住了顾生乱动的身体,把水囊和布巾翻出来,浸了水敷在他额头上。布巾滑下来,他又敷上去,又滑了。他的手在抖,按不住那块布。
顾生闭着眼睛,感觉到沈镜的手在他额头上按了很久,终于把布巾固定住了。然后他听见沈镜站起来的声音,脚步声往舱门方向去了,很轻,很慢,像怕踩出声音。
舱门开了一条缝。光闪了一下,又合上了。
沈镜出去了。
顾生想叫他,但意识像被人按进了水里,挣扎了两下就沉下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