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。
意识浮浮沉沉的,像一片被水泡烂的叶子,一会儿沉下去,一会儿又被什么东西托上来。
有人在动他的头发。很轻,像怕把他弄醒似的。手指从他的额头往后拢,把贴在皮肤上的碎发拨开,露出滚烫的皮肤,让那块凉的东西直接贴上去。
他听见一个声音。很远,像隔了一层水。
“……怎么还这么烫……”
那个声音在发抖。
他想睁开眼睛,但眼皮沉得像灌了铅。他想说“我没事”,但嘴唇动了一下,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。
再醒过来的时候,舱内的光线变了。从门缝漏进来的那道光比之前暗了一些,可能是深夜,也可能是凌晨。他的额头上还敷着那块布,布已经干了,边角翘起来。
沈镜不在。
顾生盯着舱顶的木板,心跳快了起来。他撑着地要坐起来,手臂发软,撑到一半又跌回去了。
舱门开了。
沈镜侧身挤进来,回身把门关好,动作很快,像是怕被人看见。他蹲下来,靠着门板喘了几口气,然后才转过身。
他的衣服上有灰,袖口蹭黑了一大片,领口也歪了。头发从束带里散了几缕出来,贴在脸上。他的脸比平时更白了,嘴唇上一点血色都没有。
但他的眼睛是亮的。
他怀里揣着东西——鼓鼓囊囊的,一只手护着,怕掉了。
他走过来,蹲在顾生旁边,把怀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。
一碗姜汤。还温着,碗底烫手。
两块干粮。粗粮做的,硬邦邦的,边上有渣。
一小块咸菜。用叶子包着,腌渍的汁水把叶子洇湿了。
顾生看着这些东西,又看着沈镜。
沈镜没看他。他把姜汤端起来,吹了吹,递到顾生嘴边。
“你喝,里面有药。”他说。声音哑哑的,像含了砂子。
顾生没张嘴。他看着沈镜的手。
沈镜的手指上有好几道伤口。指甲缝已经裂开了,指腹上有一道很深的口子,血干了,结了一层暗红色的痂,痂边上还有没擦干净的灰。
“手怎么了?”顾生问。声音沙哑。
沈镜把手缩了一下,藏在袖子底下。
“没事。”他说,“不小心蹭的。”
顾生看着他。
沈镜避开他的目光。他把姜汤又往前递了递,“快喝,凉了就不好喝了。”
“你从哪儿弄来的?”顾生问。
“船工给的。”
“他为什么给你?”
沈镜沉默了一瞬。
“他送我的。”他把姜汤端起来,吹了吹,递到顾生嘴边。手在抖,姜汤在碗里晃了一下,洒了几滴在他手上,他没擦。
“喝吧。”
顾生看着那碗姜汤,看着沈镜手上的伤口,看着他那张没有血色的脸。
——一看就是去干活换的。
顾生强行了压下了湿润的眼眶。他张开嘴,喝了一口。姜汤还温着,辛辣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,把身体深处的寒意往外逼了一些。
沈镜盯着他喝,喉咙动了一下。
“你吃过了吗?”顾生问。
沈镜愣了一下。“我不饿——我吃过了。”
“吃了什么?”
沈镜张了张嘴,没说上来。
顾生把那块干粮拿起来,掰开,递了一大半给沈镜。
“我不——”
“你不吃,我也不吃。”
沈镜看着他。顾生的脸上没有表情,但眼睛里有别的东西——不是威胁,不是命令,是某种更软的、更没办法拒绝的东西。
沈镜接过那半块干粮,低下头,咬了一口。粗粮做的,硬得硌牙,他嚼了很久才咽下去。
顾生也开始吃。两个人靠在一起,一人一口,就着咸菜,把那块干粮分完了。
顾生靠在麻袋上,闭着眼睛。烧还没有退,但胃里有了东西,身体不像之前那么空了。
“沈镜。”
“嗯?”
“谢谢你……为了我做这些。”
沈镜没说话,只是身体又往他那边靠了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