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比起给我擦汗,少爷不如多搬点碗来。”他说。声音比平时轻,像是怕多用一口气。
沈镜“哦”了一声,收回手,转身走了。
顾生盛饭的时候,感觉到有人在看。
他抬起头。一个男人站在甲板另一边,靠着一堆麻袋,正盯着沈镜看。那人穿着灰布短褐,袖子卷到手肘,露出黝黑的手臂。他的目光在沈镜身上停了一下,从上到下,又从下到上,像在掂量什么东西。
顾生把饭勺放下,走过去,站在沈镜旁边。
“怎么了?”沈镜问。
“没什么。”顾生说。他没看沈镜,目光落在那个人身上。那人对上顾生的视线,顾生没有避开。两个人对视了一瞬,那个人先移开了目光,转头跟旁边的人说话去了。
顾生站在那里,多停了两秒,才转身回去。转身的时候扶了一下木桶。
沈镜不知道发生了什么,继续给船工们分饭。他把几个碗叠在一起,叠歪了,顾生伸手扶正。
“你盯着我干嘛?”沈镜问。
“怕你把碗摔了。”
“我才不会。”沈镜说,但声音里没有底气。
分完饭还剩了许多。赵嫂给了他们一人一碗饭和两个饼。
沈镜端着那碗粥,看了很久。
“怎么了?”顾生问。
“没什么。”沈镜低下头,吃了一口。饭是温的,带着锅底的糊味。他咽下去,又吃了一口。
他们端着碗回到货舱。沈镜把饼掰成两半,大的那半给顾生,小的那半给自己。
“你拿着,我够了。”顾生把大的那半推回去。他推的时候手指有点发抖,他自己注意到了,把手缩了回去。
“你手在抖。”沈镜说。
“没吃东西,饿的。”顾生说。
沈镜看着他,没说话,把饼又掰了一块下来,塞到顾生手里。
“沈镜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今天那个人。”顾生说,“以后离他远一点。”
沈镜咬了一口饼。“哪个人?”
“甲板上那个。穿灰衣服的。”
沈镜想了想,问:“谁啊?”
顾生没再说什么,沈镜不知道,那就他帮忙看着好了。他把饼吃完了。吃完之后靠在麻袋上,闭了一会儿眼睛。沈镜以为他睡了,把声音放轻了。
他没把那个男的当回事。
但那天傍晚,他在货舱外面洗东西的时候,那个人又出现了。
沈镜蹲在船舷边,用布巾擦手。河面上的风吹过来,带着水腥气,凉的。他低着头,把指缝里的泥一点一点地擦掉。天色暗下来了,周围没什么人。
“小兄弟。”
沈镜的手顿住了。
那个穿灰短褐的男人站在几步外,靠着一堆绳子,手里拿着一个酒壶,正看着他。酒气顺着风飘过来。
“一个人?”那人问。
沈镜没说话,把布巾攥紧,站起来要走。
“别急着走啊。”那人往前走了一步,步子不紧不慢,“我问你,你们是船老大雇的?”
沈镜“嗯”了一声,步子加快。
“多少钱?”那人跟上来,声音压低了一些,“我也可以雇你。不用搬货,干点别的。”
沈镜的脚步顿了一下。他没回头,但声音紧了。“滚。”
“滚?”那人笑了一下,把酒壶往腰上一挂,转身走了。走了两步又回头,“行,这次听你的。”
那人的声音带着笑,但笑里有别的东西。沈镜说不上来是什么,只觉得后背发凉,像是被什么东西舔了一下。
他加快步子,几乎是半跑着往货舱方向走。
那人没有追上来。沈镜一路走回货舱,手一直在抖。布巾掉在地上,他弯腰去捡,捡了两次才捡起来。
他回到货舱的时候,顾生正靠在麻袋上闭着眼睛。听见脚步声,顾生睁开眼。
“怎么了?”
“没什么。”沈镜蹲下来,把布巾叠好放在一边。他的声音是稳的,但手不是。他把手藏到身后。
顾生没再问。他闭上了眼睛。沈镜以为他睡了,松了一口气,把后背靠在麻袋上,闭上眼睛。
他的心跳还是很快,但不想让顾生知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