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镜的晕船终于没那么严重了。船身还是晃,但胃里不再翻涌了。他蹲在船舷边,把最后一口酸水吐完,用袖子擦了擦嘴,站起来的时候腿还有点软,但已经不晕了。
第二天,船靠岸。
天还没全亮,船身猛地晃了一下,撞上码头,木头和木头碰撞的声音沉闷地传进货舱。
光刺进来,顾生眯了一下眼睛。舱门大开。
船老大刘三河站在门口,身后跟着两个人。一个是船工,手里拿着绳子和钩子,像是正在干活被临时叫来的。另一个就是昨晚那个人——穿灰短褐的男人,脸上带着一块青紫,眼眶肿了一圈。他站在刘三河身后,目光躲了一下,又硬撑着瞪回来。
“人是你打的?”刘三河问。
顾生没说话。他撑着麻袋站起来,身体晃了一下,站稳了。
沈镜从外面挤进来,站在顾生旁边,手上还沾着水,袖子湿了一截。脸有点红,不知道是跑的还是气的。
“他先摸进来的!”沈镜说,声音不大,但很硬,“三更半夜,摸进货舱——”
“我没摸!”那个人打断他,嗓门大了起来,“我走错舱了!船上这么多舱,黑灯瞎火的,我哪分得清?他二话不说就动手——你看看我这脸!我这眼睛!”
他指着自己脸上的淤青,声音越来越大。沈镜的脸更红了,嘴唇动了一下,想说什么,但被那个人又顶了回去。
“你们两个小工,刚上船几天?我在这条船上干了三年!你们凭什么打我?把你们赶下船都是轻的——”
“够了。”刘三河说。
那个人闭嘴了,但脸上的表情没变——那种“我是受害者”的表情,带着一点得意。他知道自己在这条船上干了三年,而顾生和沈镜只是刚上船几天的小工。刘三河要选,肯定选他。
沈镜瞪了那个人一眼,他往前迈了半步——
“三河叔!三河叔——”
一个船工从甲板上跑过来,气喘吁吁的,手里攥着一本皱巴巴的账本。
“货对不上了!卸下来的麻袋数了一遍,比账上少了十几袋!”
刘三河的眉头皱了起来。他把烟杆从嘴里拿出来,在门框上磕了磕。
“少了多少?”
“十五袋。账上记的是一百二,卸下来只有一百零五。”
“老吴呢?”
“下船办事去了,还没回来。”
刘三河骂了一句。他翻了翻账本,翻来翻去,眉头越皱越紧。他识字,但算数不行,账本上的数字他自己也搞不清楚。十五袋粮食不是小数目,货主那边交代不了,他要赔钱。
“三河叔,”顾生的声音不大,带着病后的沙哑,“我能看看吗?”
刘三河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。
顾生站在货舱门口,脸色还是白的,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虚汗。他的身体微微歪着,像站不稳,但眼睛是稳的。
刘三河把账本递过去。
顾生接过来,翻了几页。账本上的字写得歪歪扭扭,有些地方被水洇湿了,墨迹糊成一团。他一页一页地翻,翻到中间停了下来。
“是上一站卸货的时候记错了。”他说,指着账本上的一行字,“这十五袋在上一站已经卸了,但总数没减掉。账上记的还是一百二,实际船上只剩一百零五。不是少了,是账记错了。”
刘三河走过来,低头看了看顾生指着的地方。他看了几秒,又翻回前面几页对照了一下。
“你确定?”他问。
“你数一下船上的麻袋。”顾生说,“一百零五袋米。加上之前卸的十五袋,一共一百二十袋。账本上写的也是一百二十袋。没错。”
刘三河看了他一眼,转身对那个船工说:“是这样吗?”
船工转了转眼睛,说:“上一站确实卸了十五袋货,具体的还是问问老吴吧。”
刘三河把账本合上,看了顾生一眼。
“你识字?”他问。
顾生的手指在袖子里攥了一下。
“……认得几个。”他说,声音很平,“以前在铺子里做过事,学过一点。”
刘三河看着他,没说话。那个告状的人站在后面,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——他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但刘三河已经转身走了。
“干活去。”刘三河头也没回地说。
那个人站在原地,看了看刘三河的背影,又看了看顾生。他的目光在顾生身上停了一下,又移到沈镜身上,恨恨的。
脚步声远了。
沈镜站在顾生旁边,攥着衣角的手慢慢松开了。他的手指上有几道红痕,是指甲掐出来的。
“你——”沈镜顿了一下,“你不仅识字,还会算账?”
顾生摸了摸鼻子:“就会算几个数。”
“就会算几个数?”沈镜的眼睛瞪得老大,“那个账本那么厚一叠,你看得那么快,都没用算盘,快赶得上我家干了几十年的账房了!”
“你以前学过?”他顿了顿,眼神探究。
顾生被他看得别开了眼。他自然可以插科打诨囫囵过去,但那句简单的“没有”就是说不出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