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镜看着顾生,顾生没看他,正盯着刘三河走远的背影。阳光从舱门外照进来,落在顾生脸上,把他的脸照得一半亮一半暗。
沈镜等了一会儿,把膝盖抱起来,下巴抵在上面。
“不想说就算了。”他说。
顾生从货舱里钻了出来。
阳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睛。外面的光很亮,亮得晃眼。他站在舱口,等眼睛适应了才走出去。
码头不大,但很热闹。岸上有卖吃食的摊子,热气从锅里升起来,一缕一缕的。一个小孩在摊子之间追跑,笑声尖尖的,那个摊主边给客人递东西一边让他安分点。
这里和北方不一样。北方的码头他见过——流民挤在岸边,簇拥着要上船眼睛里什么都没有。这里的人还在笑。
顾生站在甲板上看了一会儿,然后走到船尾。
刘三河正蹲在船舷边,手里拿着烟杆,眯着眼睛看码头上的货摊。烟没点,叼着玩的。
“三河叔。”顾生叫了一声。
刘三河转过头,看了他一眼。
“我们到哪儿了?”顾生问。
“安庆。”刘三河说,把烟杆从嘴里拿出来,在船舷上磕了磕。
顾生的手指在袖子里攥了一下。安庆。桐城就在安庆府辖下。沈镜说过的。
“这船……之后到哪里?”他问。
“到临安。怎么?”
“没什么。”顾生没再问了。他站了一会儿,从袖子里摸出那个小布包,放在刘三河旁边的木桶上。里面是他才得的几个铜板。
刘三河看了一眼,没拿。
“自己留着。”他说,“你还得吃饭。”
顾生看了他一眼,把布包收回袖子里。
“嗯。”
他转过身,回了货舱。
沈镜正蹲在麻袋旁边,把外衫叠好。他看见顾生进来,抬起头。
“外面怎么样?”
“没有追兵,很安全。”顾生说。
沈镜松了一口气。
“刚才刘三河说,这里是安庆,下一站就是临安。”
沈镜的眼睛亮了一下,很快,他又低下头,声音小了下去:“那你……是在这里下船,还是跟我去临安?”
“这里下船吧。”
沈镜的眼睛又暗了下去。
顾生看了他一眼,没忍住:“开玩笑的,我肯定得跟着少爷。”
沈镜愣了一下。然后他笑了,笑声溢出来,他才用手背捂住嘴,把剩下的咽回去了。但他的眼睛还是弯着的,弯了很久。
“真的?”他问。
“嗯。”
他低下头,把脸埋在膝盖里。他的肩膀动了一下,再抬起头来的时候,眼睛有水光。
“顾生。”他叫他的名字。
“嗯?”
“我可以回家了!”
顾生忍不住也笑出了声:“对,你可以回家了。”
他往货舱里走,走了两步,身体晃了一下。
“顾生——”
“没事。”顾生说。他撑住墙壁,闭了一下眼睛。
货舱里安静下来。浪花一下一下地拍着舱门,过了很久,沈镜又叫他的名字。
“嗯?”
“那个人……他还会再来吗?”沈镜把头靠在顾生肩上,有些硌。
“如果再来的话,就杀掉好了。”
沈镜的头又抬起来了,盯着他看了一瞬。
顾生弯了弯眼:“开玩笑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