船上的气氛变了。沈镜说不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。

分饭的时候，有人把碗放在灶台上就走，等他舀好了再回来拿，全程不跟他说话。但之前明明还会叫他“小沈”，和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两句。

赵嫂还是那样，切菜，烧火，骂人。但她偶尔会多看沈镜一眼，像是想说什么，又没说。

沈镜以为是自己的错觉。

傍晚，他去甲板上收碗。一个船工从他旁边走过去，肩膀撞了他一下。他本来没觉得有什么，但那个人看他的眼神，带着令人不适的东西。

沈镜站在甲板上，手里端着碗，愣了一会儿。

“让一下。”另一个船工从他旁边过去，语气不重，但眼神让人不适。

沈镜不情不愿地让开了。

他回到火舱，蹲在灶台边，把碗摞好。赵嫂在切菜，菜刀落在砧板上，结实有力。她看了一眼沈镜。

“怎么了？”她问。

“他们……他们最近的态度都怪怪的——我又没做错什么！”沈镜说，碗底敲在桌上，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
赵嫂“诶”了一声，让他动作轻些。她停了停，道：“那些人，天天说什么三个女人一台戏，我看，倒是他们的弯弯绕绕更多一点。”

说完，冷哼了一声。

她拽住沈镜的袖子，压低声音：“老赵这两天逢人就说你们来路不明，说你哥那天晚上拿刀要阉他，是个凶徒。你让你哥小心些。”

沈镜愣了一下，还没来得及应，赵嫂已经松手走了。

夜里，沈镜躺在干草上，把白天的事和赵嫂的话说给顾生听。语速很快，像气急了。

“他们——虽然没做什么，但我心里就是不舒服！他们还说你是凶徒——虽然我觉得他们也没说错，但是！”沈镜锤了锤顾生的肩，“被人这么编排，你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？”

顾生揉了揉发痛的肩膀。小少爷的手劲最近见长。

“早知道我就不该留在船上，我就该去桐城的！所有人都这么欺负我们！”他说着，中间磕巴了一下，又有要掉眼泪的架势。

顾生没接话，沉默了一会儿。

沈镜等了几息，见他不说话，眼泪反倒收了几分：“……你怎么不说话？”

“我不是没有反应，”顾生说，“我是在想该怎么处理。”

“你要怎么办？”沈镜被转移了注意，也不气了，凑过耳来。

顾生压低声音，说了两句。

沈镜听完，愣了一下，然后笑出来，拿手背捂住嘴：“你倒是有点主意。”

顾生没应，嘴角动了一下。

第二天一早，顾生去找刘三河。

刘三河正蹲在船头抽烟，烟杆叼在嘴里，眯着眼睛看码头上的货。

“三河叔，”顾生说，“搬货算我一个。”

刘三河看了他一眼，没问为什么，把烟杆从嘴里拿出来，往货堆的方向点了点。

顾生走过去的时候，几个船工正在扛麻袋。没人跟他打招呼，也没人赶他。他抄起一个麻袋扛上肩，跟着队伍走。

第一趟，没人说话。

第二趟，没人说话。

第三趟歇下来的时候，顾生蹲在船舷边，跟船工们蹲成一排。他接过水碗，没喝，顺手传给下一个人。

传碗的人看了他一眼，没说什么，但也没拒绝。

“你那天打老赵，下手够狠的。”那个人突然开口。不是质问，更像在找话。

顾生把水碗放在地上，说：“他脸肿得好看吗？”

那个船工愣了一下，旁边有人“嗤”地笑出来。

“那可不，”另一个人接话，“跟猪头似的。”

几个船工都笑了。老赵不在这里，笑他的人毫无负担。

“不是，”第一个开口的人又问了，“你一个刚上船的小工，说动手就动手，不怕被赶下去？”

说着，他的视线飘向刘三河，又回到顾生身上转了转。

顾生看了他一眼：“我与三河叔非亲非故，当时留下来也是他可怜我们兄弟俩无处可去。这次给他添了这么大麻烦，我已经做好被赶走的准备了。但在这之前，先打一顿再说。不吃亏。”

笑声大了一点。

“你这人——”那个船工摇了摇头，嘴角终于翘起来。

顾生没笑。他把碗里的水喝完，站起来，拍了拍裤子上的灰。

“我打他，不是因为我脾气不好。”他说。

几个船工抬起头看他。

“那里面是我弟弟。”顾生语气很平，“你们谁晚上被一个陌生人摸黑闯进房门，亲弟弟就要被骚扰，你怎么办？”

没人接话。

顾生没等他们接，继续说：“我们俩从北边过来的，家里没人了，就剩我们俩。”

“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弟弟受人欺负。”他垂下眸，语气有些哽咽。

过了一会儿，一个年纪大些的船工说：“那你下手也犯不着那么重——”

“我知道。”顾生打断他，但不是冲的，“但我当时真的没想那么多。听到动静的时候，脑子里就一个念头。”

他顿了顿，声音没低下去，但慢了下来。

“我要让他平安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