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句话说完,蹲着的人都不说话了。
风吹过来,船晃了一下。
那个年纪大的船工咳了一声,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:“行了行了,干活干活。”
但语气不一样了。不是“别聊了赶紧干活”的那种,是“这个话题到此为止”的那种。
顾生站起来,扛起麻袋,走在队伍中间。没人特意跟他说话,但有人拍了拍他的肩,给他让了位置。
正笑着,老赵从码头那边晃过来了。手里没拿东西,一看就是刚摸完鱼回来。脸上的青紫退了大半,但眼眶还泛着黄。
“聊什么呢?”他凑过来,目光在顾生身上停了一下。
他蹲下来,跟船工们蹲成一排,但隔着两个人,离顾生远远的。
“人家可是读书人,会算账,金贵着呢。”他慢悠悠地说,每个字都拖得恰到好处,不像嘲讽,更像陈述事实,“你们和他聊天,人家还不一定瞧得上你们。”
这话不高不低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。
“满嘴瞧得上瞧不上的,人家小顾一句话没讲,你倒是什么都说了。”一向和老赵不对付的船工忍不住打断他,“怎么?之前读过两年书被赶出来,嫉妒?”
老赵没急。他笑了笑,慢慢把目光从那个船工身上收回来,落在顾生身上,像在端详一件东西。
“我嫉妒?”他声音不大,“我一个干苦力的,嫉妒读书人做什么。我是替兄弟们担心——你们想想,一个读书人,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,跑到船上扛麻袋,还带着个‘好弟弟’。”
他说“弟弟”两个字时,微微一顿,语气没什么变化,但那个停顿让所有人都听得出来。
没人接话。
老赵也不急,从耳后夹了根卷烟下来,借旁边人的火点上,吸了一口,慢慢吐出来。
“我那天晚上进去,是听见货舱有动静,以为进贼了。”烟雾从他嘴里散出来,“结果看到两个人睡在一起,吓我一跳,我就走得近了一点,你们猜怎么着?”
他弹了弹烟灰,看了顾生一眼。
“这位顾公子,二话不说,拿刀就朝我下面扔过来。”
他又吸了一口烟,语气始终不紧不慢:“一个连情况都不问、直接拿刀要废了别人命根子的人,你们觉得,他嘴里的兄弟情深有几分真?他嘴里说的‘弟弟’,到底是哪种‘弟弟’?”
最后两个字,他咬得很轻。
空气突然紧了。
顾生低着头,把手里的水碗转了一圈。然后他抬起头,看了老赵一眼——不是瞪,是那种很认真、很不解的眼神。
“赵哥,”他的声音不大,带着一点沙哑,“我连菜刀都不敢拿,怎么可能拿刀扔你?更不会……”
他停了停,像是有些难以启齿:“而且,我自己也是男人,我对男人的命根子,没什么兴趣。”
旁边有人笑了一声,又赶紧收住了。
老赵的表情没变,但抽烟的动作顿了一下。
“我那天晚上确实打了你,我认。”顾生继续说,声音低下去,“但你摸黑闯进来,就要摸我弟弟,我弟弟还小,他吓得直哭。我一个做哥哥的,不能不护着。”
他垂下眼睛:“后来三河叔跟我说,我可能是误会了,你不是故意的。我也觉得,赵哥你不像那种人。”
“所以我给你赔个不是。对不住,赵哥,那天下手太重了。但我真的没有想过要阉你!”
说完,他站起来,认认真真地给老赵鞠了个躬。
老赵的脸涨红了,烟颤颤巍巍地被风吹散了。他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,转身走了。脚步有些快,踩得甲板咚咚响。
那个年纪大些的船工看着他的背影,皱了皱眉,转头对顾生说:“你别跟他一般见识。他那人,我们都知道,心思重,不老实。”
顾生抬起头,笑了一下,没说话。
夜里,沈镜听完,笑了很久。
“你连菜刀都不敢拿?”沈镜笑得直不起腰,“你上次在货舱里,拿着短刀的样子跟要杀人似的——”
“那是你看错了。”顾生说。
“你明明就是敢拿刀的人!”
“他们又不知道。”
沈镜又笑了,拿手背捂住嘴,笑够了才放下来,看着顾生。
“你当时是不是故意说那句话的?”
“哪句?”
“‘我对男人的下面没什么兴趣’——你说得那么无辜,好像他才是那个想歪了的人。”
顾生没说话。
沈镜盯着他看了两秒,忽然想起什么,笑意慢慢收了。
“你这么会骗人,哥哥弟弟什么的说得一套接一套,不会也在哪里骗过我吧?”
顾生的眼神飘忽了一瞬,秒答:“自然没有。”
沈镜哼了一声:“我才不信你。”
他撅了撅嘴,故作不满地侧过身,过了许久,顾生听到了他轻轻的一声笑。
顾生闭着眼睛,嘴角忍不住也翘了起来。
“我给少爷出了一口恶气,少爷不赏我?”
“明天多给你盛点饭。”
“……那还真是多谢少爷。”
沈镜哼了一声,把脸埋进草里,声音闷闷的:“别谢太早,我说的是多盛点饭,又没说不给你少盛菜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