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来的日子,没人再提老赵的事。老赵不怎么来顾生这边晃了,船工们对顾生态度说不上多热络,但也不像之前那样躲着。沈镜还是每天分饭、收碗,偶尔跟赵嫂说几句话。
顾生有时候坐在船头,看沈镜在甲板上忙来忙去。小少爷分饭的时候会跟船工多说两句,收碗的时候偶尔被烫到手指,嘶一声,又假装没事。
到了临安,沈镜就是沈家少爷。而他,一个没路引的流民,能否进城都是未知数。
船一路往南,再没出什么事。顾生渐渐习惯了船上的日子,也习惯了沈镜的陪伴,但他知道——这种日子快到头了。
终于,临安的码头露出来了。
顾生从货舱里钻出来,站在甲板上,眯着眼睛看码头。晨雾很重,码头上的人影模模糊糊的,卸货的、接船的、挑担子的,在雾里进进出出。
沈镜站在他旁边,手扶着船舷,身体有些晃。
“到了。”顾生说。
沈镜没说话。他的眼睛盯着码头,从左扫到右,从右扫到左,像在确认着什么。
刘三河从船尾走过来,手里拿着烟杆。
“到了。”他说,朝岸上努了努嘴,“这边走,不用路引。下去吧。”
顾生转过身,对着刘三河拱了拱手。
“三河叔,这几日多谢您了。”
刘三河摆了摆手,把烟杆叼回嘴里。“谢什么,收了钱的。”
“那您保重。”
“嗯。”
沈镜往前走了一步,对刘三河行了个礼。
“三河叔,以后若是有事,可以去城南沈家找我。”
刘三河看了他一眼,把烟杆叼回嘴里。
“知道了。”他说。
顾生又一一向关照他们的人道了别。赵嫂听说他们要走,塞了点肉干。
“就当饯别礼。”她豪爽地笑起来。
顾生看到沈镜的眼眶红了。
“走吧。”他拍了拍他的肩。
沈镜红着眼,“嗯”了一声,跟着他下了船。
码头上的人比刚才多了。挑担子的、推车的、牵着骡马的,从各个方向涌来。沈镜走在前面,步子很快,顾生跟在后面,保持几步的距离。
出了码头,是一条大街。街两边是铺子,招牌在晨风里轻轻摇晃。沈镜没看这些。他一直往前走,拐进一条巷子,又拐进另一条。巷子越来越深,两边的墙越来越高。
顾生跟在他后面,看着他的背影。沈镜走得很快,快得像在跑。
然后他停下来了。
一扇大门。朱红色的,铜钉在晨光里发亮。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,上面写着两个字——沈府。
沈镜站在门口,手抬起来,没敲。他站在那里,手悬在半空中,像是不敢落下去。
顾生站在他身后,没说话。
门开了。
一个年轻的小厮探出头来,手里拿着扫帚,像是正要打扫门前的落叶。他看见沈镜,愣了一下,扫帚从手里滑了下去,砸在地上。
“少……少爷?”
沈镜看着他,没说话。
那小厮张了张嘴,又闭上了。他转过身,往里跑,边跑边喊:“少爷回来了!少爷回来了!”
声音从门口传进去,穿过影壁,穿过庭院,穿过一进一进的院子。
沈镜跨过门槛,顾生跟在他后面。
庭院比他想象的大。青石板路,两边是花木,修剪得整整齐齐。游廊上挂着灯笼,晨风吹过来,灯笼轻轻晃动。仆人们从各个方向探出头来,有人愣在原地,有人转身往里跑。
沈镜走得很快,顾生跟在后面,步子慢一些。他的衣服脏了,灰扑扑的,和周围的亭台楼阁格格不入。但他没看这些,他看着沈镜的背影。
“少爷,这位是——”
一个小厮跟上来,看了顾生一眼,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。
沈镜没停步。
“他是顾生,是我的救命恩人。”
那小厮连忙欠了欠身,没再多问。
穿过庭院,绕过影壁,迎面是一扇月洞门。门那边传来脚步声,急切的、杂乱的,像是好几个人同时往这边跑。
沈母第一个走出来。她站在月洞门下面,看见沈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