豆糕和赵峥住在一个院子里,隔了两间屋。
沈镜推开豆糕那间屋门的时候,豆糕正坐在床沿上换药。绷带拆了一半,露出一截还在肿着的小腿,伤口已经结痂了,但周围一圈青紫还没散干净。他看到沈镜进来,手忙脚乱地想遮住,沈镜按住了他的肩膀。
“别动。”
沈镜蹲下来,看着那条腿,看了一会儿,没有说话。
豆糕不闹了。他安静下来,低着头,看着蹲在自己面前的沈镜。
赵峥柱着拐杖从隔壁过来。他走到门口就停下了,一只手撑着拐杖,一只手扶着门框,看着屋里的沈镜和豆糕。
“少爷。”
赵峥先开口了。
“少爷,我们不是故意离开的。”他说,声音有些急切,“是那伙人追得太紧,我们只能先引开他们——”
“追得太紧?”沈镜捕捉到了什么。
赵峥和豆糕对视了一眼。
沉默了一会儿。赵峥开口了,声音低下去:“少爷,我一直没敢跟您说……那伙人,像是知道我们的路线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车队里,”赵峥停顿了一下,“可能有人通风报信。”
沈镜的手指攥紧了膝盖。
“您想想,那条路我们走了多少回了,从来没出过事。偏偏那次,他们提前埋伏好了。我跟豆糕后来在路上想了一路,越想越不对劲——他们不是碰上的,是等在那一头的。”
“谁?”沈镜的声音沉下去。
赵峥又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张浩。”门口传来一个声音。
是顾生。
“我之前就觉得有些不对,但发生的事情太多,一直没有提起的机会。”
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。赵峥抬起头,看见了门口站着的人。他愣了一下,往沈镜身后缩了缩——门口那个人穿着青灰色的衣裳,头发半干,是没见过的脸。
“少爷,这位是……?”赵峥问。
“顾生。”
赵峥张了张嘴,又闭上了。他盯着那张脸看了好一会儿——那张脸和那个灰扑扑、瘦骨嶙峋的顾生完全不一样。
“顾生?”赵峥的眼睛瞪圆了,“你真的是顾生?”
顾生站在门口,点了一下头。
赵峥拄着拐杖,慢慢地挪到床边坐下了。他看了顾生一眼,语气变得激动:“你这个外人都能一早看明白,我却等他把刀横到我面前才知道!”
顾生靠在门框上,没接话。
“他女儿我见过。”赵峥的声音轻下来了,“很乖巧的一个小姑娘。”
顾生看到他的眼睛红了。
赵峥没有出声。眼泪掉下来,他也没擦。
“张浩呢?”沈镜问。
赵峥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死了。”
沈镜没再问了。屋子里安静下来,只有豆糕抽泣的声音,细细的,一下一下的。
“阿福死了、老孙死了……很多人都死了,但至少你们还活着,我们还活着。”良久,他一字一句说。
豆糕别过脸去,用袖子擦眼睛。沈镜把目光移到了天花板上,手在发抖。
顾生站在门口,看着沈镜蹲在豆糕面前。沈镜的肩膀还在抖,但没有出声。顾生的手抬起来过,在半空中停了一下,又放下了。
从豆糕那里出来,天已经黑透了。
沈镜走得很慢,步子很沉,像是腿上绑了沙袋。顾生走在他旁边,两个人谁也没说话。
快到院子门口的时候,一个侍女迎了上来。
“少爷,夫人请您过去一趟。”
沈镜站住了,看了顾生一眼。
“你先回屋。”他说,声音有些哑。
顾生点了点头,看着他跟着侍女走了。
沈镜走进沈母屋里的时候,沈父也在。
他坐在旁边的椅子上,手里拿着一本账册在看。看到沈镜进来,抬了一下头,又低下去了,继续翻账册。
沈母坐在炕上,面前的矮几上放着一本册子,蓝布封面,不厚。
“坐。”沈母指了指对面的椅子。
沈镜坐下了。
沈母把那本册子推过来,推到沈镜面前。
“你看看这个。”
沈镜低头看了一眼,没有打开。
“什么?”
沈母看了他一眼,语气很平淡。
“我替你看的几家。家世清白的,人品端正的,年纪也合适。”
沈镜的手放在膝盖上,没有去碰那本册子。
“娘——”
“你先听我说完。”
沈母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很稳。
“你哥哥那个样子,你是知道的。腿伤成那样,日后能不能走路都难说。沈家的担子,只能要落你肩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