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镜没有说话。
“你大伯那边,一直盯着我们这一房。你爹在朝中虽还有些人脉,但咱们这一房人丁单薄,你哥哥又……”
她没有说下去,端起茶盏喝了一口,像是在压什么。
“所以你要成亲。”沈母放下茶盏,“越快越好,对象是谁无所谓,但一定要有子嗣。”
她把最后两个字咬得很清楚。
沈镜的喉结又滚动了一下。
“我知道你现在心思不在这个上面。”沈母的语气缓了一些,“但你也不小了,有些事,该心里有数。”
沈镜低头看着那本册子,还是没打开。
沈母看着他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顾生的事,”她开口了,声音低了些,“豆糕已经跟我说了。”
沈镜猛地抬起头。
“他是个哥儿。”沈母说,目光直直地看着沈镜的眼睛,“豆糕都告诉我了。”
沈镜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“如果他是男人,”沈母说,“你喜欢他,我不会说什么。反正让谁入赘不是入,挑个你喜欢的当然好。”
她的声音冷下来了。
“但他不是男人。他是哥儿。”
沈镜的手指攥住了膝盖上的布料。
“两个哥儿怎么可能在一起?”
这句话像一把刀,捅进了沈镜的胸口。
他没有动,没有说话。他的嘴唇在发抖,但他咬住了,没有让它继续抖下去。
沈母看着他,眼底闪过一丝不忍。但只是一瞬,她就把它压下去了。
“我不是要你现在就做决定。”沈母说,语气又缓了一些,“这个册子你先拿着,回去看看。不着急。”
沈镜伸出手,拿起了那本册子。
他的手指捏着册子的边缘,捏得很紧,指节发白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沈母说,“顾生住在咱们家,是应该的。他是你的救命恩人,咱们不能亏待他。”
她顿了一下。
“但他那个样子,走到哪里都惹眼。你和他,不要走得太近了。”
沈镜低着头,看着手里那本册子。蓝布的封面,上面没有字,干干净净的。
他不知道里面写了什么人,什么家世,什么年纪。
他只知道,他不想打开它。
但他没有说。
他站起来,把那本册子揣进袖子里。
“娘,我知道了。”
声音沙哑。
沈母看着他,嘴唇动了一下,想说什么,最终什么也没说。
沈镜转过身,朝门口走去。
他走得很慢,步子不像刚才那样沉了,而是轻了,轻得像踩在棉花上,像是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路的。
顾生站在院子里的一棵槐树下,看到沈镜走出来,他的目光落在沈镜的脸上——那张脸没有表情。
不是平静,是什么都没有。
像是被人把所有的东西都掏空了,只剩下一个壳。
顾生没有问。
沈镜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,看了他一眼。
那一眼很短。
但顾生在那一眼里看到了一样东西——不是悲伤,不是愤怒,不是委屈。
是害怕。
沈镜在害怕。
但那害怕很快又被他强行压下去了。沈镜停下步子,扯出一抹笑,喊他的名字:“顾生!”
那笑难看得刺眼。
“别笑了。”顾生打断了他,“少爷不用在我面前勉强。”
“是你母亲说了什么吗?”
“没有……什么都没说。”沈镜低下头,话语都失了底气。
“我不信。”顾生走近,两人的距离骤然缩短。
夜色浓了。槐树的影子落在他身上,青灰色的衣裳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。
沈镜的衣角被揉皱了,他猛地抬起头:“你不信又能怎样?你永远都不知道我,我……”
知道什么?我能知道什么?你又能知道我什么。
顾生很想这么反唇相讥,但最终他只是看着沈镜通红的眼眶,喉咙干涩,说不出话。
沈镜揉了揉眼眶,转身就跑。
顾生站在原地,低下头,看了看自己的手。洗干净了,指甲缝里没有灰了。皮肤白了很多,有些前世的样子。
他把手缩进袖子里,转身朝自己住的方向走了。
月亮从槐树后面升起来了,照在空荡荡的院子里。青石板路上,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,在夜里响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