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生找了一家客栈。不大,两层,门口挂着褪色的幌子。伙计迎上来,问他住店还是打尖,他瞥了一眼柜台上贴的价目,心里有了成算。
“住店。”他说,“人号房间,先住一个月。”
伙计把他领到二楼,推开最里面那间房门。
屋子宽敞,窗明几净,窗户正对着院子里的槐树,枝叶探到窗前,被风一吹就沙沙地响。床是红木的,挂着青色的帐子,被褥叠得整整齐齐,料子摸着滑,不是普通客栈会用的那种粗布。桌上有茶壶茶杯,壶身上描着青花,旁边还搁了一碟点心。窗户半开着,风吹进来,带着院里槐花的香气。
“是不是带错地方了?”顾生咋舌。
“没带错没带错,人号就是这间房。”
顾生半信半疑:“那住一个月要多少钱?”
伙计报了价。比柜台上标的长租价还少了一半。
顾生看了他一眼。“你们这儿都这个价?”
“对。”伙计赔着笑,眼神飘了一下。
“那你们东家挺大方,”顾生在桌边坐下来,手指在青花壶盖上摸了摸,“这屋里的摆设,不像是普通客栈舍得用的。”
“那是……”伙计张了张嘴,没接上话。
顾生笑了一下:“行了,不为难你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门口,手扶着门框,回过头。“你们东家要是来了,替我说声谢谢。”
伙计走了。
他站在窗前,看着院子里的那株槐树。槐树和沈镜院子里那株长得差不多,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。他站了一会儿,把包袱解开,里面的东西不多。
几套换洗衣裳——豆包强行塞给他的,沈母给的几包点心,一大袋银子,一把短刀,和一个路引。他把东西摊在桌上,坐下来,只是看着。
是沈镜。
如果是沈父沈母的嘱咐,大可不用这么迂回的方式,告诉他反而能卖个人情。
只可能是沈镜。
第二天一早,顾生去街上碰运气。沈府本来给他安排了差事,但他没去——不是因为无聊的自尊心,只是想先自己试试看。
大不了碰壁之后,再觍着脸求回去好了。脸面又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。
他理了理衣服上的褶皱,下定决心,推开了货栈大门。
货栈不大,两间门面,门口堆着麻袋和木箱,几个光着膀子的伙计正在装卸货物。一个中年男人蹲在门槛上打算盘,手指拨得飞快,噼里啪啦响。听见脚步声,抬起头,露出一张被风吹得粗糙的脸。
“找谁?”他上下打量了顾生一眼。
“掌柜的,你们这儿缺人手吗?”
掌柜把算盘一拨,噼里啪啦归了位。“你?做过什么?”
“会算账,会记账。”顾生说,“以前在铺子里做过。”
掌柜看着他,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。
“会算账?”他从旁边抽出一本皱巴巴的账本,翻了几页,递过去,“你看看这个。”
顾生接过来,翻了两页。字迹潦草,有几处墨迹糊了,数字歪歪扭扭地挤在一起。他心算了一下,指着一行说:“这笔加错了。不是十三两六钱,是十四两二钱。”
掌柜愣了一下,把账本拿回去,自己加了一遍。手指在算盘上拨了几下,停住了。他看了顾生一眼,又加了一遍。没出声,把账本合上了。
“心算?”他问。
“嗯。”
掌柜又看了他一眼。“字识得?”
“识得。”
“写几个看看。”
顾生拿起柜台上搁的笔,蘸了墨,在纸上写了几个字。掌柜低头看了一眼,嘴角抽了一下。
“你这字——”他摇了摇头,“账算得挺好,怎么写出的字还不如六岁稚童。”
顾生低头看了一眼。横不平,竖不直,有几个数字糊成一团,确实不好看。他没什么表情。“是差了点。”
“你倒不觉得难为情。”掌柜扬了扬眉。
顾生想了想:“字是难看了些。掌柜的,这账算得可还对?”
掌柜愣了一下,低头又看了一遍账本。数字挤在一起不好看,但都对。加起来的总额没错,每一项的出入都对得上。他拨了几下算盘,又对了一遍。没错。
“账是对。”他把算盘放下了,“但这字——”
“我练。”顾生说。
掌柜把账本合上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我这儿已经招到人了。”他说。
顾生愣了一下。
“不过——”掌柜看了看他那手字,又看了看那张脸,“隔壁布庄王掌柜上回说想找个记账的。你去试试。”
顾生道了谢,转身走到门口。掌柜在后面喊了一声:“那账本,你拿去给他看。就说我推荐的。”
顾生回头。掌柜已经低下头打算盘了,噼里啪啦的,好像刚才什么都没说。
顾生走出货栈的时候,天色有些暗了了。码头的风很大,吹得他衣角猎猎响。他在江边站了一会儿,看着水面上的灯影碎成一片一片的,被波浪推着往远处走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这双手会算账,会打算盘,会画图,但写出来的毛笔字跟鸡踩出来的似的。他叹了口气,转身回了客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