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客栈,他坐在桌前,把账本翻开,盯着那些歪歪扭扭的数字看了一会儿,又合上了。
笔墨纸砚太贵了。他去问过,一刀纸要半两银子。他在沈府的时候见过沈镜书房里摞着的宣纸,一叠一叠的,白得像雪。
他从没想过有一天自己连一张纸都买不起。
他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傍晚,来了个出乎意料的人。
豆糕走进客栈,手里提着一个布包,鼓鼓囊囊的。顾生从楼上下来的时候,看见豆糕站在柜台前面,跟伙计大眼瞪小眼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”顾生把他带进了房间。
豆糕转过身,把布包往他手里一塞。“给你的。”
顾生打开一看,是一叠纸、几块墨、两支笔、一本字帖。顾生虽然不懂书法,但也能看出这几样东西的不凡来。
顾生愣住了,他抬起头看豆糕。
“你怎么知道我需要这个?”
豆糕的眼珠转了转,说不上来。他揪着自己的衣角,揪了好一会儿,憋出一句:“……听说的。”
“听谁说的?”
豆糕不说话了。
顾生看着他,没有再问。“你家少爷怎么不自己来?”
豆糕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,又低下去了。
“我家少爷那身份,哪里能随便出门。”
“什么身份?”顾生靠在柜台上,声音不大,“哪家有钱人家的少爷还要被禁足?”
豆糕张了张嘴,又闭上了。他揪着衣角的手揪得更紧了,指节泛白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像是下了什么决心,猛地抬起头。
“你是装傻还是真傻?”他的声音很轻,“我家少爷一个要议亲的哥儿,哪能天天抛头露面?”
“哥儿?”
顾生重复了一遍这个词,声音发飘,像是从别人嘴里借来的。
他忽然想起很多事。
自从回了沈府,沈镜从来不和他单独待在同一个房间里。说话的时候,要么隔着屏风,要么旁边站着豆糕。递东西的时候,手指缩得很快,碰都不碰他一下。他以为那是沈镜回了家要维持少爷的礼节。
原来是这个“礼节”。
他把布包放在桌上,慢慢坐下去。椅子吱呀一声,像叹了口气。
豆糕不安地看着他,往前走了半步,又缩回去了。
“我家少爷是想报答你的恩情才托我多关照你。”豆糕说得飞快,“你别胡思乱想。”
顾生这才抬起头。他看着豆糕那张皱成一团的脸,忽然想笑。
“我胡思乱想什么了?”他的声音有点哑,“你非加这句,才是教人胡思乱想。”
豆糕张了张嘴,想反驳,最后只是跺了跺脚,转身跑了。楼梯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,一级一级往下,越来越轻,最后被大堂里的人声盖住了。
顾生还坐在那里。
他低头看了看那个布包。宣纸的边角露在外面,白得像雪,和沈镜书房里那些纸一模一样。他想起沈镜坐在书桌后面的样子,脊背挺得很直,翻书页的时候手指很白。
他把布包合上了。
窗外的天已经黑了。灯影在他脸上晃着,忽明忽暗。
那天晚上,顾生在桌前坐了很久。
他把纸铺开,墨研了,笔蘸饱了,但一笔都没写。
哥儿。
他把这两个字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,嚼不出味道。
窗外月亮很大,把院子照得发白。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,碎碎的,像是撒了一把碎银子。
原来沈镜前些日子疏远他,都是因为他是哥儿。
他把笔拿起来,照着字帖,在纸上写了一个字。
那个字歪歪扭扭的,不好看。他没有扔掉。他把纸挪到一边,又写了一个。
一个接一个。写了满一张纸,又换下一张。
墨香在屋子里散开,和窗外飘进来的槐花香混在一起。他不知道写了多久,手腕酸了,拇指上沾了墨,黑了一块。
他停下来,愣神看着满纸的“沈镜”二字。
有的歪向左,有的歪向右,有的挤成一团,有的散得太开。
他把笔搁下了。
靠着椅背,闭了一会儿眼睛。
许久,他睁开眼,把那张写满字的纸折了两折,塞进了枕头底下。
先练横平竖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