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生与周娘子从后门进沈府。
后门守门的仆从看见顾生,愣了一下。
“顾……顾公子?”
顾生点了点头,没多说什么。
一路往里走,路过的仆从有的认出他,有的没认出。认出他的那几个,眼神里带着点诧异,但也没多问,最多点个头叫声“顾公子”。
周娘子看在眼里,走着走着凑过来,压低声音:“顾小哥,他们怎么都认得你?”
顾生笑了一下:“以前在这儿待过一阵子。”
周娘子“哦”了一声,没再问了。但眼神里多了一层打量,脚下慢了两步,落后顾生半个身位,目光从他肩头越过去,飞快地扫了一眼回廊两侧的雕花漏窗和檐下的雀替。
顾生没解释。他走在沈府的回廊里,脚步比平时慢了一点。
豆糕在门前等着,看见顾生,眼睛亮了一下,又飞快地压下去了。
“这边走。”他说,声音比平时低。
他把周娘子领进沈镜院子,指了路,然后转身出来,把顾生领进院子门口的耳房。
“你在这儿等着。”豆糕说,“周娘子量完了我叫你。”
耳房不大,一张桌子两把椅子,窗户开着,能看见院门。桌上没有茶,也没有点心。
顾生在桌前坐下来。
豆糕跑了进去。
木门隔音不好,外面细碎的声音传进来。
有丫鬟小声说:“广源布庄?那种铺子少爷平日里连正眼都不瞧的,怎么这次偏要点名用他们的料子……”
另一个人打断她:“你小声点,谨言慎行。”
声音远了。
顾生坐在那里,顿了一下,慢慢趴到桌上,把头埋进臂弯。眼睛闭上了,心跳却更响了。耳房里安安静静,只有自己的呼吸声,和门外偶尔走过的脚步声。
昨日王掌柜叮嘱他,让他今天早点过去,做好准备。顾生忙了一早上,还要被王掌柜张罗着换身好衣服,说是要给他们布庄长长脸。
见沈镜的激动与忐忑,似乎都被这忙碌给打散了。
但是现在一个人坐在这里,那些情绪又一点一点漫上来。
他吸了吸鼻子,闻到空气中隐约浮动的熏香——是沈镜身上常用的那种。味道从院子里渗过来,丝丝缕缕地缠在鼻尖。
他几乎要讨厌熏香了。
中间有丫鬟端水经过,往门里看了一眼,又匆匆走了。顾生抬起头,院子里空荡荡的,沈镜那扇门始终关着。他把胳膊肘撑在桌上,掌心托着下巴,过了一会儿又换了个姿势。椅子硬,坐着不舒服,但他没站起来走动——总觉得一动,就更显得自己在这里待得不自在。
他盯着那扇没有人推开的门,像是要把它盯出一个洞来。
院内,周娘子一边量尺寸一边暗暗打量。沈府的少爷比她想象中年轻,衣服料子是上等的云锦,款式却素净,手腕上一枚白玉扣,瞧着不是什么张扬的东西,但光泽温润,周娘子一眼就认出那是好东西。
她量到袖长时,沈镜忽然说:“顾生在你们布庄,做得好吗?”
语气轻飘飘的,像是随口一问。
周娘子愣了一下,一边拉尺子,一边赔笑着回答:“挺好的,小顾长得好看,会说话,人也勤快,吸引了不少客人来呢。”
沈镜没回答,周娘子试探性地用余光看了看,只看见这沈家公子蹙起的眉毛。
她像是发现了什么秘密,忙闭上了嘴,垂着眼皮,没多问。量完了肩宽、臂长、腰围,又蹲下去量袖口收拢的尺寸。沈镜站着不动,由着她量,目光却一直落在院子里那扇耳房的门上。
周娘子顺着他的目光飞快地瞥了一眼,什么也没说。
“行了。”沈镜说,“就照这个做。”
周娘子收了软尺,福了福身,推门出来。廊下拍了拍袖口上的线头,朝耳房走去。
“顾小哥,走吧。”
顾生站起来,正要迈步离开。
身后那扇门又开了。
沈镜站在门槛里面,目光越过周娘子,落在顾生身上。他顿了顿,朝他扬了扬下巴:“顾生,你留下来。”
周娘子看看沈镜,又看看顾生,识趣地退到一旁。
顾生站在原地,没动。
沈镜没再看他,转身往里走。走了两步,发现身后没有脚步声,停下来,侧了侧头:“你快进来。”
顾生跟了上去。
沈镜的屋子他来过。以前来的时候不觉得什么,现在每走一步都觉得不对劲——桌椅还是那些桌椅,博古架上的东西换了两样,角落里多了一盆兰花。但最要命的是那股熏香,比院子里浓了好几倍,兜头盖脸地罩下来。
他悄悄吸了口气,又屏住了。
沈镜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,朝屏风后面看了一眼:“嬷嬷,你出来吧。”
他目光落在顾生身上:“把他量了。”
顾生愣了一下:“什么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