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身上那件衣裳,”沈镜说,“领口歪了,肩线也不对。穿出去像什么样子。”
顾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。领口哪歪了?
屏风后转出一个妇人,四十来岁,穿一身靛蓝素绸,手里提着软尺和布夹。她朝沈镜福了福,又看向顾生,目光在他身上上下扫了一遍,不像是打量人,倒像是在估一块料子。
“这位公子,请站到这边来。”她指了指屋子中央的空地。
顾生看了沈镜一眼。
沈镜端着茶盏,没看他,目光落在茶汤上,像是那杯茶忽然有了天大的意思。他端着茶,站到了屏风后面。
顾生抿了抿嘴,走过去,站定了。
妇人绕到他身后,软尺搭上肩头。顾生的肩膀不自觉地绷了一下。
“放松些。”妇人说,声音平平的,不带什么情绪,“绷着量出来不准,做出来的衣服穿着也难受。”
顾生试着松了松,没用。肩膀自己又硬回去了。
妇人没再说什么,该量量。肩宽、臂长、腰围、袖口——她的手很稳,不快不慢,指尖偶尔碰到衣服布料,不会直接碰到人,但那股专业的气场让顾生更不自在了。
他觉得自己像一块被摊开的布。
屏风后传来茶盏轻轻搁下的声音。
“腰那里再收一寸。”
顾生的腰侧像是被烫了一下。他顿了一下,下意识看了看眼前的妇人——她动作稳当,顿都没顿。
顾生的耳朵却有些红了,他笑了笑。
“隔着屏风都能看清,少爷好眼力。”
屏风后面的声音突兀地断掉了。
顾生的笑还挂在脸上,心跳却快得不讲道理。他说出口就后悔了——这话太轻佻,不像自己会说的话。但话已经出去了,收不回来。
沈镜还是不说话,是觉得受冒犯了吗?
妇人量完了,退后两步,嘴里低声念着几个数字,然后朝沈镜点了点头:“公子,尺寸记下了。”
沈镜“嗯”了一声,就算回答。
妇人识趣地收了软尺,福了福身,退出房间了。
屋子里安静下来。
熏香在空气里慢慢地散开。
顾生站在屋子中间,手不知道往哪儿放。他的目光在地面上转了一圈,最后落在博古架上一只青瓷小瓶上——那瓶子以前没见过,釉色很润,像一块凝固的油脂。
“听说你引了很多姑娘和公子。”沈镜突然开口。
“什么?”顾生抬起头,有些不明所以,过了一会儿,他才回过味来。
“嗯。”他说,“主要是公子。”
沈镜瞪了他一眼。
“你是故意说给我听的?”
顾生笑了笑:“少爷问了,我就答。哪里故意?”
沈镜把茶盏搁到桌上,搁得重了一点,茶水晃出来一小圈。
“你明知道……”他开口,又咬住了。
顾生的笑慢慢收了。他看着沈镜,往前走了半步。
沈镜后退了一步,背抵上了博古架,青瓷小瓶晃了一下,他的手指立刻按上去扶住,没有响动。但整个人僵在那里,像被钉住了。
顾生站在两步远的地方,没再往前。
他垂下眼睛,往后退了一步。
“抱歉,”他说,声音低下去,“开玩笑的。”
沈镜的手指还按在那只瓶子上,指节发白。过了一会儿,他才松开,声音有点哑:“……你出去。”
顾生走到门口,像是想起了什么,忽然停下来。
他的手搭在门框上,指腹摩挲了一下木纹。没有马上走——就这么顿了两个呼吸的工夫。
那扇耳房的门还在院子里。他还记得自己坐在里面,把头埋进臂弯里,闻着飘过来的熏香,心跳比什么都响。
现在他站在这间真正的屋子里,熏香浓得发苦。
不该走的。
“少爷,”他回过头,“送我的新衣裳,可以用熏香熏吗?”
“……什么?”
“我喜欢那个味道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