帘子落下来,顾生走了。
沈镜还站在博古架前。
他的手指搭在那只青瓷瓶上,忘了收回来。瓶身光滑,釉色温润,指腹贴在上面,凉丝丝的。
屋子里安静下来。熏香还在,丝丝缕缕地在空气里散,散不出去。
他的鼻尖下意识动了动。
是他用惯了的味道。每天都在闻,从没觉得有什么特别。现在却忽然变得很浓,浓得发苦,浓得他心跳快得不讲道理。
脸上烧起来。
他说不清自己怎么了。
脑子里来来回回转着顾生那句话——“我喜欢那个味道。”
什么味道?
熏香的味道。
顾生说的只是熏香。这个人说话向来不着调,这次肯定也只是在耍自己。
但真的只是随口一说吗?他为什么要说这个?为什么要站在门口回过头来说这个?为什么要用那种语气说这个?
沈镜咬了咬嘴唇。
“……这人,真是……”
他开口了,声音很轻,像是在骂,但没骂完。因为他不知道自己想骂什么。
他只知道自己的脸还在发烫,心跳还没慢下来。他走到桌边坐下,茶已经凉了,端起来又放下。手不知道往哪儿放,搁在膝盖上,又拿起来,搭在桌沿上,又缩回去。
坐了一会儿,忽然站起来,走到窗前,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。
院子里空荡荡的。
沈镜把帘子放下,站了一会儿,把豆糕叫进来。
豆糕开门进来,看见沈镜坐在桌前,一手撑着头,另一只手在桌沿上画着圈。嘴角微微弯着,眼睛盯着桌面,不知道在看什么。
“少爷?”
沈镜没应。豆糕又喊了一句,他才像被惊醒似的,肩膀轻轻一颤,随即坐直了身子,嘴角那点弧度飞快地收了收——没全收住。
“你去跟赵姨说,”他清了清嗓子,“做给顾生的衣服上,熏我常用的香。”
豆糕张了张嘴,又闭上。
“……是。”
豆糕默默退下了。
那天晚上,沈镜洗漱完,把豆糕打发走了。
帘子放下来。床帐笼着一小方昏暗,被褥柔软,熏过香——还是那个味道。他躺下去,脸朝上,盯着帐顶。
里侧的墙壁凉丝丝的,他把额头贴上去,贴了几秒觉得不够,又把整个手心贴上去。手心凉了,脸还是烫的。
他又翻回去。
被子拉到下巴,又踢下去。拉上来,又踢下去。
他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。
只是躺着不舒服,侧着也不舒服,蜷起来也不舒服。他怎么放手脚都不对,最后把脸埋进枕头里,闷了一会儿,翻回来,盯着帐顶。
“……顾生。”
他念了一遍。声音很轻,轻到只有自己听得见。
他偷偷又喊了一声,最后一声比预想中大,他忙捂住嘴巴,怕被别人听见。
他把被子拉过头顶,整个人缩在里面。被窝里又闷又热,他的嘴角却慢慢弯了起来。
他在被子里翻了个身,把被子卷成一团抱在怀里,脸埋进去。褥子发出细微的窸窣声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终于不动了。
眼睛闭着,睫毛还在微微颤。
熏香从帘缝里渗进来,丝丝缕缕,散不出去。
顾生从沈府出来,走了两条街才发觉走反了方向。
他站住,调头。
风吹在脸上,带来一阵热气。他走得快,走了一会儿又慢下来,慢了觉得不对,又快上去。脚下没什么章法。
袖口那阵香又浮上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