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把袖子往上卷了两道,嫌碍事。走了几步,又翻下来。
——沈镜一个哥儿,怎么就这么放心让他进屋?
他想起沈镜的侧脸。那人站在博古架前,手指搭在瓶上,像一尊玉。
“顾生!顾生!”
对面茶摊的赵伯扬手喊他。往常顾生总要停下来寒暄两句,今日却直愣愣走过去了。
赵伯嘟囔了一声:“这小子,被哪个妖精勾了魂?”
顾生没听见。
岔路口到了,两条都能回布庄。
他回到布庄的时候,已经是中午了。
伙计在柜台上拨算盘,见他进来,喊了一声“顾兄”。顾生应了,走到里面,把外衫脱下来挂好。那阵香又浮了一下。他的手顿了顿,把衫子挂得远了些。
午饭是凑合着的。一碗面,他吃了一半就放下了。伙计问他是不是不合胃口,他说不饿。
“你今天去沈府,怎么样?”伙计随口问。
“什么怎么样?”顾生反问得有点快。
伙计愣了一下:“……就,衣服的事。”
“哦,正常。”
伙计看了他一眼,没再问。
晚上躺下,屋里黑了。
顾生闭眼,脑子却开始不听话。沈镜站在博古架前的侧脸,沈镜说话时尾音往上飘的模样,沈镜嗔怒时眼睛微微眯起来的样子——一个接一个,自己往外冒。
他睁开眼,翻了个身。面朝墙。
墙面上干干净净的。
但沈镜的脸又浮上来了。
他翻回去,仰面躺着,又闭眼。
没用。
他把被子拉上来蒙住头。闷了一会儿,喘不过气,又掀开。
折腾了好一阵,他忽然坐起来,光着脚下了床,摸到桌边倒了杯水。水是凉的,一口喝了,喝得太急,呛了出来。
他蹲下去擦,目光落在水渍上映出的模糊光影里,手顿住了。
毛巾脱手。他站了一会儿,坐回床边,没躺下,就那么坐着。
夜很静。隔壁有细微的打鼾声。
他想了想——应该只是那个屋子太安静了,熏香太浓了,沈镜长得……确实好看。人看到好看的东西都会多看两眼,这是本能,不——
他顿住,没再往下想。
然后他躺下去,拉好被子,闭眼。
三秒后,又睁开了。
他盯着天花板,过了一会儿,右手抬起来,遮住眼睛。
顾生第二天醒得比平时早。
他坐到桌前,蘸墨,提笔,记昨天的账。写了几行,停了。
纸上写着:沈府,衣料二匹,银——
“沈”字写了一半。
他看了两秒,把笔放下,换了张纸。
早饭时,伙计端着碗凑过来:“顾兄,今天还去沈府吗?”
“不用,”顾生说,“已经定好了。”
“那个少爷,没有刁难你吧?”
“……没有。”
伙计端着碗走了。
顾生低头喝粥。粥很烫,他吹了两口,忽然停下来。
他看着碗里冒起来的热气。看了好一会儿,才把碗放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