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生从客栈跑出来的时候，天刚亮。

客栈小二在门口擦桌子，看见他，笑嘻嘻地说了一句：“顾生哥，这么早又去上工？啥时候混出头了，给我留一匹便宜的布？”

小二名叫李小五，平日里帮了顾生许多。

顾生脚步没停，只是回头笑了笑：“必须的。”

早餐摊的老陈已经在忙活了，油条在锅里滋啦滋啦地响。老陈媳妇看见他，没问，直接端了一碗豆浆放到老位置上。

顾生坐下来吃。吃完，他擦了擦嘴，往布庄走。

一进门，就发现气氛不对。

王掌柜没在柜台后面喝茶，而是蹲在库房门口，手里捏着账本，眉头拧成一团。小何站在旁边，大气不敢出。

“怎么了？”顾生走过去。

王掌柜把账本递给他，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站起来：“上月从湖州进的那批细葛布，压在库房里卖不动，再卖不出去，连本钱都回不来。”

顾生翻开账本看了一眼。进价不低，王掌柜定的卖价合理。质量没问题，但就是卖不动。

小何凑过来，踮着脚尖也往账本上看，看了两眼没看懂，老实缩回去了。

“你识字？”顾生问。

小何挠挠头：“认识几个，算账不行。”

顾生看了他一眼，没说什么，把账本合上了。

“听说，隔壁李记的葛布比我们便宜两成，”小何在旁边小声说，“客人一比价，都去那边了。”

王掌柜叹了口气：“降价比不过，不降价又压着货。你说怎么办？”

顾生没说话。他走进库房，蹲下来摸了摸那匹细葛布的料子。料子是好的，手感软，透气，夏天穿正合适。他站起来，在库房里走了两圈，看了看堆放的位置，又看了看旁边的货。

“掌柜的，”他走出来，“这批货不能降价卖。”

王掌柜看着他。

“降价了我们亏本，还显得我们跟李记一个档次。”顾生说，“换个卖法。”

“怎么换？”

顾生在柜台后面站定，想了想，说：“做成衣。”

王掌柜愣了一下：“成衣？”

“对。”顾生说，“料子是一样的料子，但李记卖的是布，客人买回去还得找裁缝。我们直接做成夏衫挂在店里卖，客人试了合身就买走，省了找裁缝的功夫。”他顿了顿，“况且我们这批细葛布质地软，做成衣服穿在身上，比摆在架子上一匹一匹的布好看得多。”

王掌柜没说话，手指在柜台上一下一下地叩着。

“咱们铺子没做过成衣。”他说。

“凡事总得试试。”顾生说，“先让裁缝们做几件挂出来试试，卖得好再接着做。卖不好——”他想了想，“几件衣服的工钱，亏不到哪里去。”

王掌柜沉吟了一会儿，站起来在柜台前来回走了两趟，最后拍了一下柜台：“试试。”

三天后，第一批成衣挂出来了。

天青色的细葛布夏衫，领口利落，袖口服帖，腰间收得恰到好处。料子本身就好，做成衣服之后更显质地，挂在店里最显眼的位置，路过的人都要多看两眼。

第一个来问价的是一位年轻公子，在成衣前站了一会儿，伸手摸了摸料子，问：“这件多少钱？”

顾生报了价。比一匹布的价高了三成，但比买布再做衣服的总价要低一些。

那公子犹豫了一下，让小何取下来试了试。从屏风后面出来的时候，王掌柜眼睛都亮了——合身，精神，整个人像是换了个人。

“包起来。”公子说。

一个上午卖出去了三件。

王掌柜在柜台后面算账，算盘打得噼里啪啦，嘴角压都压不下去。小何跑前跑后，忙得满头大汗，脸上的笑就没停过。

顾生在柜台前招呼客人，有人问款式，有人问料子，有人问能不能定做别的颜色。他一一答了，语气不急不慢。

傍晚算账的时候，王掌柜把顾生叫到后院，递给他一杯茶。

“今天卖出去了五件。”王掌柜说，比了个手势，“净赚这个数。”

顾生接过茶，喝了一口。

“你是怎么想到的？”王掌柜看着他。

顾生想了想：“在京城的店家做工时，偶然看到过的。”

王掌柜看了他一眼，没再问。

“这段时间你以后不用站柜台了。”王掌柜把茶杯放下，“你管着这批成衣的事，进货、定价，你来定。”

顾生愣了一下，点了点头。

从布庄出来的时候，天已经快黑了。顾生走在路上，袖口被风吹得鼓起来。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衣服——还是沈镜送的那件，熏香味已经淡了，但他还是能闻到。

也算带来了好运，沈公子。

同一时刻，沈府正热闹。

沈母在正厅设了宴席，请了几家相熟的夫人公子。说是赏花，但席间坐着的都是适龄的哥儿和未定亲的公子，连座次都是精心排过的。沈镜坐在沈母下首，一身月白色的袍子，领口别了一枚白玉扣，衬得他脸色有些苍白。

他这几日，一直没睡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