豆糕前日从布庄回来说,那个姓唐的公子又来了。来了第四次了,每次都找顾生说话,每次都待很久。这次买了两匹布,上上次又买了一匹藕粉色的。
藕粉色——沈镜听到这三个字的时候,手里的茶盏顿了一下。那是他常穿的颜色。
他坐在席间,面前摆着几碟精致的小菜,他一口没动。旁边坐着的张家哥儿正在弹琴,琴音叮叮咚咚的,满座都在听,沈镜却一个音都没听进去。
他看着张家哥儿的手指在琴弦上翻飞,想起顾生在账本上写字的样子——那双手不算好看,指节分明,握笔的姿势倒是端正的。
琴音落了,满座喝彩。沈镜跟着拍了拍手,脸上挂着得体的笑。
“沈公子,听说你画得一手好山水,不如也露一手?”对面一位公子笑着看过来。沈镜在沈母给的小册子里见过他,是周大人的长子。
沈镜扯出点笑:“我最近身子不太爽利,改日吧。”
沈母听了,皱了皱眉。
沈镜装作没看到,只是低下头,端起茶盏喝了一口。茶是今年的新茶,清香,但他喝不出味道。
席间又有人起来作诗,有人写字,有人展示新得的扇面。每个人都在笑,每个人都得体,每个人都恰到好处地展示着自己的才情和家世。沈镜坐在那里,看着这一切,觉得像是在看一出戏。他也在戏里,但他不想演了。
他想去布庄。他想站在那个柜台前面,看着顾生算账。顾生算账是什么样?想必一定不爱说话,偶尔会皱一下眉,偶尔会停下来想一想。
沈镜垂下头,捏了捏手里的帕子,偷偷笑了笑。
他笑完,抬起头,发现沈母正和旁边的夫人说话,没注意他。
他悄悄起身,从侧门出去了。
院子比正厅安静得多。风吹过来,带着槐花的香气,和他院子里那株槐树的味道一样。他沿着回廊慢慢走,走到花园入口,正要拐进去,迎面走来一个人。
那人穿着一件竹青色的袍子,料子寻常,但剪裁极好,衬得他整个人修长清瘦。他低着头走路,步子不急不慢。
两人在拐角处碰上了。
沈镜抬起眼打量他。是个哥儿。眉眼柔和,鼻梁挺直,嘴角天生往上弯,看着就是一副好说话的模样——但沈镜注意到,他抬头的瞬间,在沈镜身上不动声色地扫了扫。
“失礼了,”这个哥儿说,语气中全是歉意,“刚刚走得急,没看路。”
“没事。”沈镜说。
两人都没动。风吹过来,槐花簌簌地落了几瓣,落在那人肩上。那人没去拂,好像根本不在乎。
沈镜忽然不想回席上去了。他看着那个人,开口问:“你也无聊?”
那人似乎没想到他会问这个,顿了一下。然后笑了一下,那个笑是客气的、得体的——但他接下来说的话不是。
“不是无聊,”他说,“是闷得慌。”
沈镜皱了皱眉,像是不满意这个回答。
“有什么区别?”
“有。”那人说,“无聊是想找点事做,闷得慌是想走,但走不了。”
沈镜没接话。他把目光收回来,落在地上的槐花上。这话说得太直了,不像今晚席上任何一个人会说出来的话。席上那些人,连“不喜欢”都要说成“改日吧”。
他有些稀奇地瞧了那人一眼。
“你是哪家的?”沈镜问。
“姓唐。”那人说,“唐影。刚搬来城里不久,家母带我过来认认门。”
姓唐。
沈镜的手指在袖子里蜷了一下。之前天天去找顾生的也姓唐,应当只是巧合。
“唐公子。”他说,语气没什么起伏。
“沈公子。”那人说,不卑不亢,好像早就知道他是谁。
两人又沉默了一会儿。唐公子看着院子里的槐树,这回没再说院子安静——他走到槐树底下,伸手拨了一下垂下来的枝条。
“里面太吵了。”沈镜听着那晃动的枝条沙沙作响,只觉得比宴席里清净。
“不是吵,”唐公子说,目光落回了沈镜身上,“只是沈公子你心不在此而已。”
沈镜靠在廊柱上,有些不服气。
“那你觉得我心在哪里?你跟我站在一道,你的心又在哪里?”他问。
唐公子转过头来看他,似乎没想到他会说得如此直白,但他还是思考了一会儿,认真答了。
“沈公子的心在哪里我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但我已经心有所属,此次前来也只是为了走个过场,帮衬家里的生意。”
“不知道唐公子的心有所属,属的是哪家公子?”
总不会是顾生吧。沈镜想。
唐影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
风吹过来,槐花又落了几瓣。
沈镜正要再说什么,远处传来豆糕的声音:“少爷——夫人找您——”
问话被打断反倒让沈镜松了一口气。他站直了身子,拍了拍袖口上并不存在的灰。
“我先走了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唐公子应了一声,没看他,又去看那棵槐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