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生没说话。

他听出来了。这话不是警告，是通知。

她不是来商量的，她只是来告诉他：离沈镜远点。

他垂下眼，唇角微微抽动了一下。有愤怒，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的酸涩。

他想说：我从来没想过攀附谁，也没有必要去攀附谁。那晚我挡在他身前的时候，从来没想过去挟恩图报——不是因为他是沈家的少爷，是因为他也曾救过我。

但这些话说出来，又有什么意义？

在这个世界上，他连个“人”都算不上。一个布庄伙计，一个外乡来的无根之人，在沈家夫人面前，说什么都是“花言巧语”，做什么都是“别有用心”。

他忽然很想念上辈子。

雅间里安静了几息。

“夫人的意思，我明白了。”他说。

他顿了顿。

“但有一件事，夫人说错了。”

沈母微微抬眼。

“我从没想过要挡他的前程。”

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，没有委屈，也没有愤怒。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。

然后他站起来，行了个礼。

“告辞。”

走出茶楼的时候，风从巷口灌进来。他在台阶上站了一瞬，拢了拢袖口，往客栈走。

手在袖子里微微攥着，手心发红。

等顾生回到客栈的时候，午饭已经凉了。

李小五问他要不要热一热，他摇了摇头，在桌边坐下来。

桌上摆着几碟菜，一碗白饭，一双筷子。走之前饭还冒着热气，现在已经冷透了，菜边上的汁水也干了。

他拿起筷子，扒了一口。

凉的。硬米粒在嘴里嚼不烂，像嚼砂子。

他放下筷子，没有再吃第二口。

窗外有小孩儿在巷子里追跑打闹，尖叫声一阵一阵的。不知道谁家的狗也跟着吠了起来，有人骂了一句什么，小孩儿们哄笑着散了。

顾生坐在那里，听着这些声音，忽然觉得它们都很远。

很远。像隔着一层什么东西。
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手心还有指甲掐出来的印子，红红的，有点肿。他慢慢把手翻过来，看着掌心的纹路。

上辈子有人说他掌纹乱，命不好。

他当时笑了，说我是唯物主义者，不信命。

现在他想，也许那个人说得对。命不好，才会莫名其妙跑到这个地方来。

才会坐在这里，被人随叫随到地训话，训完又回到这里扒白饭。

他忽然想起沈母说话时的语气。

不是愤怒，不是鄙视，甚至不是轻蔑。是——理所当然。好像她说的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：你是什么身份，就该有什么身份的觉悟。

她不觉得自己在羞辱谁。

这才是最让人难受的地方。

顾生闭了闭眼，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按下去。然后站起来，端起那碗冷饭，走到门口，倒在了外面的泔水桶里。

碗放回桌上的时候，磕出了一声轻响。

他不知道自己明天还要不要去见沈镜。

但他知道自己不会因为这个就离开这里。不会因为一个贵妇人的几句话，就灰溜溜地离开这座城。

他上辈子没做过这种事，这辈子也不会。

窗外的风又灌进来了。他伸手把窗子带上，屋里暗了一些。

他坐回床边，靠墙，闭眼。

想睡一会儿。但脑子里全是那碗凉透了的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