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下午,布庄门口突然热闹起来。
顾生正在柜台后面理货,听见外面有人嚷嚷,没在意。这条街上来来往往的人多,吵架的、叫卖的、赶车的,什么声音都有。
但嚷嚷声越来越大,而且越来越近。
小何从门口探进头来,脸色不太好看:“顾生哥,外面有人找你。”
顾生放下手里的布,走到门口。
门口站着五六个人。打头的是个中年人,穿着一件半新的绸衫,袖口有点脏,手指上戴着一枚成色一般的玉戒指——正是那天在饭馆里被泼了一身面汤的那个李叔。
他身后跟着几个歪戴着帽子的混混,抱着胳膊,一脸横肉。旁边还围着十来个看热闹的街坊,远远站着,指指点点。
顾生看了一眼,走出去。
“就是他。”李叔指着顾生,声音不大,但足够让周围的人都听见,“就是这小子,在饭馆坏我生意。”
围观的人群里嗡嗡地议论起来。
“什么生意?”有人问。
“我卖布,他跟人家说我的布是假的。”李叔冷笑一声,“我老李在这条街上做了这么多年生意,头一回被人这么冤枉。今天我就是要个说法。”
黄大娘站在人群前面,是早餐摊的老陈媳妇。她看着老李,说了一句:“人家顾小哥天天在这条街上,什么为人大家心里有数,不会做那样的事情了。”
老李转头瞪了她一眼:“你一个卖早点的,你知道什么?知人知面不知心!”
黄大娘被怼得往后缩了缩,嘴张了张,没再说话。
在顾生思考的间隙,老李往前逼了一步:“怎么?不敢认?你在饭馆跟陈少爷说什么了?你是不是污蔑我的布是假的?”
“我说了,但不是污蔑。”顾生说。
李叔显然没想到他会这么干脆地承认,愣了一下。但他很快就回过神来,转身冲着围观的人张开双臂。
“父老乡亲们,你们都听见了!我老李在这条街上做了这么多年生意……”
“你做的什么生意?骗人的生意?”顾生打断他。
老李眯了眯眼睛,没接这个茬,他冷笑一声,转向围观的人。
“大家都听见了,这小伙子又在污蔑我骗人。我老李在这条街上做了这么多年生意,头一回被人这么败坏名声。”
他拍了拍自己的胸口,声音里带着委屈:“我卖的是真是假,买过我布的客人心里有数。可你一个外人,当着人家的面说我卖假货——你这是坏我饭碗!”
围观的人群嗡嗡地议论起来。有人在点头,有人交头接耳,其中一个嚷嚷起来。
“老李说的确实有道理——你一个外人,凭什么说人家的布是假的?”
老李得了势头,转回头盯着顾生:“今天你要是不给我个说法,我就不走了。”
他身后的混混们配合着往前逼了半步。
顾生站在王记布庄的门面前,柜台后面王掌柜端着茶盏,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那里,正看着这边。
看来这个事情如果不处理好,之后聚会的事情可能也要泡汤了。
后背不知不觉汗湿了,顾生垂了垂眼,强行按捺住后退的步子:“你卖给那位公子的,是什么布?”
“自然是徽州来的正宗细葛布!”
“但那是假的。”
“你胡说!”李叔的脸涨红了,“你一个小伙计,你懂什么布?”
顾生没接他的话,只是说了一句:“那匹布你要价多少?”
老李没回答。
顾生看着他:“二两一匹,我没记错吧?”
他语气平平,像只是单纯的疑问。
但围观的人群已经炸开了。
“二两?”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,“什么布这么贵?”
“够我全家吃三四个月了……”有人在嘀咕。
一个挎着篮子的妇人撇了撇嘴:“二两一匹的布,要是假的……那得坑成什么样啊?”
议论声越来越大,像水开了一样咕嘟咕嘟往外冒。几个老太太凑在一起交头接耳,眼睛在李叔和顾生之间来回转。一个挑担子的货郎站在人群后面,踮着脚尖往里看。
李叔的脸一阵红一阵白。
他没想到顾生会直接把价格喊出来。更没想到围观的人反应这么大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“这布值这个价”,但看着那些人的脸,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
他能说什么?跟这些一辈子没见过二两银子的人说这布是贡品级的?他们信吗?
顾生看着他,补了一句:“二两一匹,够买你那破布一百匹。”
李叔的脸一下子涨成了猪肝色。他咬了咬牙,忽然转身从一个混混手里扯过一个包袱。
一匹布露了出来。颜色匀净,纹路细密,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。
“大家看看!”李叔的声音拔高了,把那匹布举起来,转了一圈,“这就是我卖的徽州细葛布!大家看看这纹路,这光泽!哪里破烂了?哪里是假货了?”
他把布递到人群前面:“来来来,谁要摸,尽管摸!看看这是不是正经好布!”
有人犹豫着伸出手,摸了摸布面,缩回去,跟旁边的人嘀咕了一句:“这料子确实不错……”
“我这布,正经徽州来的贡品级细葛布!”李叔的声音更大了,“二两一匹,那是成本价!这小子张口就说我卖假货,张口就说我的布是破烂——他凭什么?”
他转过头,盯着顾生:“你说我之前那布布是假的,你拿什么证明?”
顾生看着那匹布,没说话。
那匹布是真的。
他一眼就能看出来——颜色、纹路、光泽,都是正经徽州细葛布该有的样子。不是陈如意之前那匹。
李叔在偷换概念。他把真布拿出来给众人看,让大家以为他当时卖给陈如意的也是这匹。